周君如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31 09:55:49
文/周君如
“过几日就是初八了。”祖父在电话里说。
“晓得了。”我应道。
“你吃了莫?几时回?”
“清明才放假,放假就回。”
“那就好。莫忘了去买那些物事。”
近来祖父的电话越发密了,总是午后一点,或是傍晚五点半,恰是我下工的时辰。问的无非是吃了么,天怎样,工作顺遂不。我也总答着差不多的话。
今日倒添了几句旁的。
这月初九是父亲走后的周年。依着乡俗,这日有许多事要做。年里祖父就提过几回,要我查查父亲究竟是哪日去的。我翻了日历,说是初九。他立刻寻出老黄历,指着说二月初九日子冲煞,给你父亲化不得“包”,初八却好,便定在初八,阳历的三月廿六日。
祖父嘱咐阿弟上街称些纸钱,他在家封包,又叮嘱定要买两身冥衣裤。月初阿弟便置办齐了,祖父在屋里慢慢备着。
我问还要甚么,他说其余都齐了。“从简罢,你父亲在时便是俭省人。”“不请和尚念经,只要你或阿弟在今年“社时”清早去坟上“挂社”,初八夜里在家化“包”便成。”
我其实不甚明白。虽在祖父身边长大,也见过老婆婆和祖母的丧仪,但那时年岁小,只顾玩耍,未放在心上。如今要自己做,只觉得空茫茫的。
“挂社(sa)”是我们邵阳乡间祭新坟的旧俗。
亡人未满三年,便要在春社日这天,到坟前祭祀土地菩萨。老人说,新魂未稳,须好生告慰土地,方能得安息,也才能庇佑后人。清人顾禄的《清嘉录》里便写:“新葬者,皆在社前祭扫。”
春社日的算法是古法。宋人《岁时广记》载:“立春后五戊为春社。”戊日属土,是敬土地的。譬如今年,立春是二月四日,往后数到第五个戊日,便是三月二十五,二月初七。这天就是春社了。
古时春社比清明还重。县志里记着“社日赛会燕饮”,祭罢土地神,乡人聚饮,扶醉而归。唐诗里“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写的便是这般光景。
“社”本就是土地神。《左传》里说,共工氏的儿子句龙,当了后土,便是社神。春社祈谷,求丰收;秋社报神,谢年成。民间直称“土地公公生日”,这日男不动土,女不动针线,是敬神,也是歇息。
“挂社”是专为新坟的,共有三年,头年叫“开社”,二年是“团社”,三年是“圆社”,满了三年,往后便叫“扫墓”了。也有人说“挂社”实是“拦社”,须在社日前祭扫,像在时间前头拦一道。
到了日子,亲眷便提着竹篮上山。篮里装着酒、肉、果点、香烛,林林总总。后人会扛锄头撮箕,到了先给坟培土,经了一年风雨,坟头总要矮些的。随后在旁摆祭品,摆着摆着,常有忍不住蹲到一边哭的,说些“走得太早”的话。
土培好了,便在坟前摆开酒菜。肉、豆腐、糖、果,五六样,酒斟满。点香,一炷三根,插作两列。然后烧纸,一边烧一边念:“来给你挂社了,带了好多东西,快来领钱用,来吃饭食。”纸钱要一张张撕开,面朝上,老人说不能折,折了亡灵便收不到了。心诚的,后人还往四周的老坟也烧几尊纸,因为自家的亡灵现已成为他们的新邻,为了得到那些老户主的关照,做儿女的就得先敬重他们,搞好睦邻关系,他们才会关照自己的父母,让父母在阴曹地府得到安宁。
待纸烧得最旺时,点燃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说是给亡人助兴。
这般一年一回,头尾两年最是隆重。三年后,魂便算稳了,往后只在清明添土扫墓。那新坟的土色,也渐渐同老坟分不出了。
昨日便是今年的春社时,我与母亲都不在家,便由阿弟提着母亲事先备好的祭品去了。
祖父嘱咐须在午前到。
阿弟去得早。
在坟前一一把祭品摆好,先放一封鞭炮,算是唤醒父亲。当中摆一碗五花肉,汤肉俱全,肉上插一根筷子。左右放糖、糍粑、白豆腐同果子,斟三杯酒,点三炷香,插两支烛。鞠三个躬,口里一边念着请父亲起来享用,一边烧纸钱。再将买来彩纸剪的“坟飘”系在竹竿上,插在坟头。末了把酒酹在坟前,供上三杯浓茶,再放一封鞭炮,算是送别。
封包是顶要紧的事。用的是特制的“钱纸”,土黄颜色,纸质粗砺。另有一种“封皮”,将一叠钱纸细细包成长方,拿浆糊粘牢,像个厚实的信封。封皮上须用毛笔竖写。例如右列是焚化的日子“天运丙午年某月某日火化”。中间一行最是郑重,写“故显考某公某某老大魂下受用”,也有添上“奉上冥钱若干封、寒衣一套”的。左下落款“阳上孝男/孝女某某虔具”。
这便如人间的书信,要写清名姓、去处。大约是怕阴间的路茫远,又怕别的孤魂错领了去,总得教它稳稳当当地,送到该收的人手里。
从前的冥衣裤,是要自家做的。
买回整张的纸,照着活人的衣裳式样,拿剪刀裁出衫裤鞋袜。衣领袖口要分明,裤腿不能裁歪,最费工夫的是帽子,得折出棱角来。手巧的妇人,还会用彩纸贴些简单的纹样。
如今省事了,铺子里有现成的“寒衣”,叠得齐齐整整,同百货店的成衣一般。颜色多是蓝、黑、灰这些素净的,也有赭石色的,但不用红,大约那边不兴喜庆。买回来不必再加工,只消在封皮上写明“寒衣一套”,同纸钱一道化去便是。省了剪裁的工夫,却也少了一道摩挲纸页、量比尺寸的过程。那过程里原是有温度的,如今都成了现成的物件,冷冷静静地摆在篮里,等着变作青烟。
初八的夜,阿弟将祖父封好的“包”提到院中空处。
地上先垫了几块青砖,防地气潮湿。包一封封垒起来,围作圆圈,下层宽,往上渐窄,中间留一拳大的口子,望去像座小小的砖窑。最外一圈搁着叠好的冥衣裤,蓝布衫黑布裤,叠得方正。最里头塞进一张总单,写着给父亲准备的各色明细。
都安置妥了,阿弟才点燃一叠纸钱,俯身从那个小口子送进去。火舌舔着纸边,渐渐旺起来,青烟便从垒包的缝隙里一缕缕钻出。他蹲在火边,低声念着:“父亲,来拿钱、拿衣裳。”火光一跳一跳,映着他半张脸,忽明忽暗的。
夜风来去,纸灰打着旋儿升起来,又散在黑暗里。
待火全熄了,灰也凉透,仪式便算完。意思是父亲已收到,可安心回去了。
乡里人说,人走后未满三年,魂灵在那边还不踏实,需生人仔细周全地“供给”着。所以仪式半点马虎不得。
事就这样办了。
父亲在那边,大约能安心些。我们在这边,也还过着日子。
补记:今下班路上,见旁山新坟处处青烟。想起《礼》云:“众生必死,死必归土。”这“挂社”的旧例,大约便是生者一点笨拙的心意,怕你去得孤单,怕你水土不服,年年来培土,年年来送饭,直到你也成了这山的一部分。
三月二十六日
记于灯下
【作者简介】
周君如,笔名君如哇,1996年生于湖南邵阳。现就职于湖南民族职业学院宣传统战部,任职期间主持运营学校官方抖音账号,累计浏览量突破八亿。自幼热爱文学,作品常见于校刊校报,学术文章《社会事件融入儿童教育的价值与路径研究》刊载于《湖南教育》杂志,散文《醪糟记》刊载于《爱你》杂志。
责编:封豪
一审:封豪
二审:王晗
三审:刘永涛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