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31 06:54:20
此文刊载于3月31日《湖南日报》08版。
苍山雪,洱海月。
少为人知的是,这片被后世吟咏为“风花雪月”的滇西大地,曾崛起过雄踞西南近两百年的南诏古国。那是一个与唐王朝长期并存的政权,其疆域东接贵州,西抵缅甸,南至越南,北达大渡河。它如同一部被遗忘的史诗,藏在彩云深处,等着有心人去翻阅。
1月上旬,《楹联中国行》栏目组来到群山叠翠间的南诏故地——云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弥渡县,与弥渡县文化学者李文林一道,走进城郊的南诏铁柱庙,探寻大门上一副百年名联:
芦笙赛祖,毡帽踏歌,当年柱号天尊,金镂翔环遗旧垒;
盟石掩埋,诏碑苔蚀,几字文留唐物,彩云深处有荒祠。
一根历经千年风雨的铁柱,一副道尽历史沧桑的楹联,背后藏着一段怎样的南诏往事?

千年铁柱:一柱一庙,守望兴亡
云南的地形,像一只倾斜的盘子——西北高,东南低,群山纵横。澜沧江、金沙江、怒江三条大江自北向南并行奔流,将土地切割成无数峡谷与台地。
云南中部的大理盆地,如一颗宝石镶嵌在云贵高原之上。苍山十九峰,终年积雪;洱海两万顷,碧波粼粼。这片地势封闭、气候温润的热土,正是南诏崛起的摇篮。
李文林介绍,唐朝初年,洱海地区分布着“六诏”——蒙舍、越析、浪穹、邆赕、施浪、蒙嶲六个部族政权。其中五诏与吐蕃亲近,只有最南边的“蒙舍诏”(因地处最南端,又称南诏)与唐朝交好。
细奴逻与皮逻阁——两位让南诏从部族走向王国的核心人物,就此登场。
细奴逻是蒙舍诏的首位首领,他在唐初统一了蒙舍地区,并通过禅让继承了白子国首领之位,成为洱海地区强势部族首领,为南诏的崛起奠定了基础。
细奴逻的曾孙皮逻阁继位后,在唐王朝的支持下,先后击败其他五诏,统一洱海流域,于公元738年建立南诏国,并被唐王朝册封为“云南王”。皮逻阁迁都太和城(今大理),筑城池、建宫殿,使这片高原形成了一个具有完整国家形态的政权。
这个由彝族、白族、汉族等多民族构成的神秘国度,创造了独特而璀璨的南诏文明。它有自己的文字、历法、宗教,有完备的官制、兵制、赋税制度。它修建了苍山脚下的龙尾城,也与大唐、吐蕃、天竺等往来密切。南诏铁柱的故事,便始于这样一个文化交融、国力渐盛的时代。
南诏铁柱已有千年历史。
铁柱庙内,一根高3.3米、直径0.327米、重2069公斤的铁柱静静矗立。它由多种金属合金铸成,柱身题记显示铸成于唐咸通十三年(公元872年),距今已有1150多年历史。李文林告诉记者,作为有确切年代记载的,我国现存唐代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大型铁铸件,这根铁柱是研究南诏国历史、宗教图腾和冶金技术的珍贵文物。
铁柱因何而铸?有学者认为,这是南诏王室祭天祀祖的“天尊柱”;也有考证认为是南诏纪念战争胜利的纪功柱;更有民间传说,这根铁柱是诸葛亮平定南中后所立,南诏不过是借用旧物……无论其最初用途为何,这根铁柱逐渐成为滇西各民族共同祭祀的神圣之物,铁柱庙也因此应运而生。
据元代郭松年《大理行记》“白崖甸……西南有古庙,中有铁柱”的记述,可推断铁柱庙始建年代当在元代以前。此后屡经毁损,又多次修缮。一柱一庙,就这样在千年岁月中,默默守望着滇西大地的兴衰变迁。
百年楹联:一人一叹,写尽沧桑
铁柱庙大门前的这副楹联,由清代弥渡乡贤李滮所撰,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以行草书写。
楹联既描写彝族群众吹笙踏歌、祭祀先祖的鲜活场景,又道尽千年史迹湮没、古物苍凉的岁月沧桑。伫立联前,细品深意,仿佛能听见撰联者的一声轻叹。
南诏铁柱庙大门。
李滮,字星海,号菊村,是弥渡本地饱读诗书的名士,生活在清道光至光绪年间。他身处晚清动荡时局,又亲历滇西杜文秀起义引发的连年战乱,饱尝离乱之苦。某年元宵佳节,他专程来到铁柱庙,想要看一看传说中的祭柱仪式。眼前的祥和欢悦与他亲历乱世的沉郁心境形成强烈反差。放眼望去,昔日的“旧垒”和眼前的“荒祠”,勾起了李滮对历史兴替的深沉感慨,于是挥笔写下了这副楹联。
李文林介绍,上联中的“芦笙赛祖,毡帽踏歌”,芦笙是彝族的传统乐器;赛祖即祭祀祖先,是滇西彝族最隆重的仪式;毡帽是彝族男子的传统服饰;踏歌则是边跳边唱的一种古老形式,史书载“男女数十百人,连臂踏地而歌”。
“当年柱号天尊”,铁柱在古代被视为神物,南诏王以此柱沟通天地,昭示王权;“金镂翔环遗旧垒”——想象中,铁柱上曾有金镂翔环饰物,金光闪闪,环佩叮当。如今人逝物非,只有旧垒仍在,荒祠犹存。
上联由眼前祭柱的乐舞实景着笔,重在绘景写情;下联则放眼千年历史,寄寓对岁月沧桑的深沉慨叹。
李文林(左)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解联。
“盟石掩埋”中的“盟石”,指的是巍山庙街盟石村的一块巨石。相传当年白子国国王张乐进求在祭神典礼上,看到金镂鸟飞落于蒙舍诏首领细奴逻肩上,认为是天意所示,便将王位禅让给了细奴逻。细奴逻为表诚意,劈石盟誓,此地也因此得名“盟石村”。而在李滮的眼中,那块见证了南诏起源的盟石,早已被岁月的沙土掩埋,难寻踪迹。
“诏碑苔蚀”中的“诏碑”,则指矗立大理的“南诏德化碑”。此碑被称为“云南第一碑”,为南诏王阁罗凤所立,碑文共3800余字,详述南诏与唐朝之间的和战恩怨、治乱兴衰。可李滮眼前的古碑苔痕斑驳,字迹模糊,那些泣血的字句,早已被风雨侵蚀。
《南诏图传》。
历史风云变幻,多少丰功伟绩、恩怨情仇都已湮没,只留下这根铁柱和这座荒祠,孤独地矗立在彩云深处。李滮以短短四十余字,串联起白子国、南诏国直至清代的千年时光。
李文林评价,此联以声舞入联,以金石证史,对仗工稳,用典贴切,既表达了对民众安宁生活的欣慰,也抒发了一位传统文人对历史沧桑的无限感慨。
历史回响:祭柱踏歌,文脉绵延
南诏铁柱,不仅承载着南诏往事与文人感怀,更连接古今,见证着文脉绵延不息、烟火代代相传。
1956年,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曾到弥渡考察南诏铁柱。那一年,他正致力于边疆民族研究,铁柱让他看到了滇西各民族共同的文化根脉。1999年,年近九旬的费孝通应邀为弥渡题词,欣然题写了铁柱庙门楣上的“南诏铁柱”匾额,以及李滮所撰的这副楹联。一代大家的墨宝,就此与千年铁柱朝夕相伴、相映生辉。
南诏铁柱庙。
南诏的历史与文化虽略显生僻,但并不小众。
金庸在《天龙八部》中勾勒出的大理国江湖世界,让段氏皇族、天龙寺等形象深入人心,而大理国是南诏于902年灭亡后,由段思平于937年建立的西南政权,与南诏一脉相承。新世纪以来,胡歌、刘亦菲主演的《仙剑奇侠传》,更是在年轻一代中掀起了经久不衰的“南诏热”。文艺作品虽非史实,却以浪漫想象唤醒了沉睡千年的古滇历史。
弥渡博物馆馆长毕通告诉记者,如今前来铁柱庙的游客日益增多。每到元宵踏歌会这天,各族群众与游客便会自发围成大小圆圈,踏歌起舞,欢声笑语回荡在庙宇内外。那场景,与李滮笔下的“芦笙赛祖,毡帽踏歌”别无二致。这种文化交融,并非简单的形式聚合,而是滇西各民族在漫长岁月里相互包容、彼此滋养,沉淀而成的共同历史记忆与文化认同。
回望铁柱庙,暮色中的祠堂显得有些孤寂。但那副楹联,那些文字,那段历史,却在心中渐渐清晰。彩云深处,不只有荒祠,还有深埋的文化根脉、不绝的岁月回响。
【记者手记】风花雪月之外,弥渡自有风骨
姚懿轩
提起云南大理,世人多沉醉于其“风花雪月”的诗意风光,但走近弥渡方知,风光只是它的外在容颜,那流淌千年的历史文脉,才是这片土地不变的精神风骨。
“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小河淌水》从滇西山间流淌而出,温婉动人。作为“东方小夜曲”,它既藏着滇西柔情,也承载着弥渡人的故土乡愁。不远处,南诏铁柱历经千年静默矗立,如一部无字史书,诉说着朝代的兴替,见证着滇西各民族的缘起共生。
一歌一柱,一柔一刚,构成弥渡独有的文化印记。各族群众身着盛装齐聚铁柱庙踏歌起舞,既是千年民俗的活态传承,也是各民族守望相助的见证。
生活在晚清乱世的李滮,曾亲历战火离乱,却在铁柱庙前看到了芦笙踏歌的祥和景象。我想,那一刻,他写下的不只是历史沧桑,更是一份对安宁生活的深深期许。
从南诏雄踞西南到大理国承续文脉,从先贤守护边疆到当代薪火相传,滇西的历史,就是一部民族交融、文明共生史。传承千年的文脉底蕴,在每一个时代以不同的方式,被唤醒、被讲述、被传承。
点评嘉宾:李文林

中国楹联学会会员,云南省楹联学会常务理事,弥渡县诗联学会第一任会长,《弥渡县风景名胜诗文选辑》编辑。

中国楹联学会 湖南省委宣传部指导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出品
总策划/夏似飞
统筹/唐婷 苏莉
执行/陈永刚 朱玉文 王华玉 朱晓华
撰文/姚懿轩
摄影摄像/童臻熙
视频出镜/姚懿轩
剪辑/李真明
设计/周子茜
鸣谢/云南省诗词学会 弥渡县文化和旅游局 弥渡博物馆
责编:曾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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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审:苏莉
三审:唐婷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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