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奶奶的“笨拙”,为何打动我们?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30 19:08:58

​储润琴在写字中

刘瀚潞

近期,来自安徽岳西山区的75岁老人储润琴,连同她写字的视频,在网络上悄然走红。没有书法家的头衔,没有临遍名帖的履历,储润琴的字,笔画带着些微的颤抖,结构是孩童般的松散,墨色也随心意浓淡变化,就像邻家老人在日历纸背面的随手涂鸦,质朴无华。从传统书法的法度来看,这或许算不得上乘之作,然而,许多网友却由衷赞叹:“真好,有一种天真浪漫!”“笨拙得可爱,看了心里暖暖的。”

为何这样一份天真与笨拙,能如此深地打动我们?

长久以来,我们所欣赏的艺术,多是一种橱窗式的美。高雅艺术被供奉在美术馆、音乐厅、经典文库的聚光灯下,精致、完整,且需专业注解;流行艺术则被包装于精致、商业化的外壳中。诸如储润琴笔下的字这样的新大众文艺,却将我们带入了一片充满生活天光的田野。

这片田野里,有未经修饰的歌声,摇晃的生活片段,随手写下的诗句。这些不专业的表达,来自我们身边的普通人,比如农民、工人、外卖员、快递员、邻里街坊。他们的艺术技艺或许并不高深,甚至带着几分笨拙,却更侧重于生命的袒露。他们的作品,带着一种毛糙的、即兴的质感,就像是正在生长、呼吸着的草木,带着露水与泥土。

矿工诗人陈年喜

客观来说,储润琴字里的这份天真与笨拙,并非千锤百炼后达到的大巧若拙,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自然书写与表达。人们被它打动,大概也无关书法章法的优劣,而是喜欢那种抒发心意的坦荡与赤诚。毕竟,谁能不喜欢阳光下,一位慈祥的老奶奶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写字的温暖模样?那些歪斜、憨拙的笔触,天然地联结着我们心底的童年记忆。想起自己最初握笔时,在纸上留下的歪扭字迹;想起祖父母辈书信里,那些虽不工整、却满含牵挂与疼爱的字句。当世间一切都被打磨得光滑完美,那些带着手工痕迹的事物,便显得格外珍贵。

米芾书法作品

对这种笨拙与天真的渴望,并非这个时代独有的情绪。回望文艺史,无数创作者都曾追寻这份返璞归真的力量,留下了诸多藏拙的经典。它们是历经规训、抵达自由后的归真,是登顶后的第二座山峰。

八大山人作品《镜心》

宋代,院体画的精致富丽之外,文人画以“逸笔草草”“不求形似”来打破僵局,重拾心性表达。如米芾以水墨随意挥洒点染,不拘形迹,重在抒发胸中意气。明末清初,傅山高呼“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其书法如老树盘根,以粗服乱头的姿态,坚守着精神的庄严。八大山人笔下的鱼鸟,造型精简怪异,白眼向天,将极致的孤愤,都凝练在这笨拙的形貌之中。当帖学传统逐渐趋于柔媚,清代书法家们发起碑学运动,从上古金石碑刻的浑朴、生拙中汲取新的生命力。

保罗·塞尚《桌上的餐巾和水果》,布面油画

西方艺术史同样回响着相似的追求。保罗·塞尚笔下那些苹果,抛弃了流畅的线条与精准的透视,以坚实的体量和略显笨拙的笔触,执着地捕捉事物的本质结构,撞开了现代艺术的大门。后印象派画家高更,毅然逃离喧嚣的文明世界,在塔希提岛追寻原始、单纯的生命力。亨利·卢梭以天真烂漫的笔触,描绘出梦幻般的丛林,为自己也为世人找到了对抗工业文明的精神家园。巴勃罗·毕加索狂热地从非洲面具等原始艺术中汲取营养,那些在欧洲古典传统看来笨拙、变形的造型,为他提供了极具爆发力的形式语言。

毕加索作品
非洲面具,巴黎凯布朗利博物馆藏

这些跨越东西、贯穿古今的“拙”,不是艺术的退步,而是美学方向的转移。当“巧”的路径走到尽头,甚至变成一种令人疲倦的炫技;当艺术充分吸入文明、技巧的精致空气后,便需要呼出那口回归本源、贴近生命的质朴之气。于是,它转身溯游,向着源头,去寻找一种更原始、更直接、更诚实的表达状态。这种拙,一头连着人类的文化童年,连接着原始艺术与民间艺术里的简朴与蓬勃生命力;另一头,紧紧系着每个人的个体童年,那是未被规则浸染、满是天真想象的本真状态。

回望储奶奶的字,它像一块朴素的石头,偶然滚进了我们精心铺设的花园。我们感到惊喜,因为看见大地本身有一种动人而原始的模样。我们为之感动,或许只是因为,在活得越来越精密的时刻,我们内心深处,依然住着一个笨拙、天真、不为任何目的而涂涂写写的孩子。储奶奶,恰好替我们,写出了那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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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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