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秋明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孔子说：“学了知识、技能和为人处世的道理，及时、适时、按时地实践它，不也是很愉悦吗？有朋友从远方来相聚，不也是很快乐吗？别人不理解我，我并不生气，不也是君子吗？”

中国的读书人一般都知道这几句话。对太熟悉的东西，人们却常常视而不见。正因为如此，在行业内卷加剧、焦虑情绪蔓延的当下，我们很有必要静下心来，好好感受这句话的魅力了。

就字面意思来看，这句话并不太难，读者都能读出个大概来。但两千多年来，人们对这句话的诠释可谓汗牛充栋、争讼不已，争论的焦点是对“时”“习”“说”“亦”等字词的理解问题。

“时”是时时刻刻、经常、常常，还是及时、适时、按时？前者强调不间断，后者强调有选择，两者似乎并无绝对的对立和矛盾。对所学内容，有些需要时刻不忘、经常实践，有些则只需适时、按时落实即可。

“习”是温习、复习、练习，还是实践？按广义理解，实践肯定包括温习、复习、练习，把“习”仅仅理解为温习，确实“窄化”了它的内涵。

“不亦说乎”的“说”字，主流的观点是将其解释为“悦”，也有人认为它就是说话的说，就是通过交流说话而达到理解的目的。“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的意思就是：“学了，然后按时诵习，不是也能增进对知识的理解吗？”虽然这种解释有道理，但我更愿意选择主流观点，“悦”更符合《论语》全书的主旨。

“亦”字出现三次，部分诠解仅仅将它作为一般副词，翻译时甚至直接忽略掉，现在一般将它翻译为“也”。然而问题也随之出现，既然用“也”，那前面应该有类似情况，开头就用“也”，而且连续用三个，似乎不符合一般语言习惯。《论语》汇编的大多是孔子的一句一句的话，凡是说话就一定有一个当时说话的语境，要理解这些话，就应该还原孔子当时说这些话的情形。我们可以设想，当时弟子们正在讨论做什么可以让人觉得快乐，有人说打猎让人快乐，有人说喝酒让人快乐，有人说游戏让人快乐。这时，孔子接着弟子们的讨论说了这段话：学习也让人快乐，交友也让人快乐，做个君子也让人快乐。孔子没有否定弟子们的观点，他用三个“亦”字接续了谈话，认同了弟子们的观点，给出了新的更为深邃的思想观点，为我们开出了快乐的千年药方。

第一味快乐药方是学习，“学而时习之”，可以得到成长、收获之乐。

经历过高考，走进大学，年轻人心中对学习的感觉可能更多的是苦，而不是乐。头悬梁锥刺股、十年寒窗苦读、做不完的模拟试卷，哪一样不是苦，为什么在这里却成了快乐的事情？关键要弄明白三个问题：什么是学？学什么？怎么学？读书、练习是学，效仿、实践、觉悟也是学。具体学什么，这里没有明讲，不过，联系《论语》全书，我们不难看出，孔子强调的学习内容，既包括一般的知识、技能，又包括道德修养、为人处世之道。“时习”是孔子的学习方法，也是本章字眼，更是快乐根源。面对天地变化规律和祖辈流传下来的人生经验，如果我们亦步亦趋、照葫芦画瓢地学，就很有可能生搬硬套、机械重复、索然无味；如果能够依时而变按需取用，结合当下的社会现实、个人状态，学以致用、学用结合，创造性地进行实践，就能在实践中感悟学习的真谛，收获成长的快乐。孔子所处的时代，肯定不同于21世纪的今天，但学而时习的规律并没有过时，今天读孔子，就应读出人工智能的时代脉搏，读出线上即时见面的心灵契合，读出点赞支持的知心认同。放下应试压力，通过快乐学习，让知识积累、技能提升、道德修养、人生实践与时代发展浑然无间、高度契合，让个体内心自然而然生出和谐愉悦的情感体验，这大概就是孔子传递给我们的学习之乐、成长之乐。

第二味快乐药方是交友，“有朋自远方来”，可以得到理解、认同、互动之乐。

人始终是社会的一分子，需要自我认同，也需要社会认同。通过学习，有了成长，名声、影响越来越大，被更多人知道、认可、响应，这自然是一件令人快乐的事情。“远方”可以是空间层面的，天南海北的朋友因理解、认同、仰慕而来，一次握手、一个拥抱，会心一笑、促膝长谈，会给我们带来友情的快乐。“远方”也可以是时间层面的，几千年前的著作，若是读懂了，领会了，也是与“远方”朋友晤面深谈。这种跨越时空的相遇，让我们在茫茫人海中找到思想共鸣、灵魂共振。当自己的见解被人理解，当自己的坚持得到认同，那种“吾道不孤”的欣慰与喜悦，足以驱散个体独行时的孤寂与迷茫。要真正享受到这份交友之乐，当代人就应该主动“走出去”，破除心灵的壁垒，在用好线上技术便利的同时，勇于参加线下志同道合者的社团活动或文化沙龙，在真实的互动中建立联结，把每一次交流都当作一次学习，通过思想的切磋与融合，获得共同的成长。

钟秋明院长与学生共同参与《论语》沙龙活动。

第三味快乐药方是修德，“人不知而不愠”，可以得到自省、成德之乐。

“学而时习”之后，有两种人生境遇。一种是“有朋自远方来”，学得好，力行于世，志同道合的人来呼应、认同、赞赏、切磋砥砺，甚至可能门庭若市、流量爆棚，这是通达之境。另一种是“人不知”，自己学得好、做得好，但社会不了解、不认同、不接受，甚至可能被误解、遭诋毁，门可罗雀，这是穷困之境。人处通达之境，自然会得意快乐；人处穷困之境，难免沮丧、懊恼。孔子提醒我们，作为学有所成的君子，应该不忘快乐，不要生气、烦恼、怨恨，依然要反省修德、豁达乐观。这种“不愠”的底色，是内心强大的自我认知与价值确认。快乐不应只依赖于外界的评价，而应源于对自身德行的坚守。

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常思一二。孔子一生可谓苦难重重，3岁丧父，17岁丧母，51岁才正式从政，55岁又去职离乡、周游列国，14年在外颠沛流离、受尽苦难，晚年归鲁，又遭遇丧子丧徒之痛，白发人送黑发人。按理，孔子有一万条理由不开心，有十万条理由抱怨，但他没有这样做，他选择快乐，选择不生气不抱怨。

快乐，并不需要特别昂贵的代价和成本，孔子给我们开出的快乐药方几乎都是便宜的“中草药”，只要我们虚心好学、真诚交友、用心修德，坚持在实践中学，坚持在交流切磋中学，坚持为自我提升学，不求炫耀于人，我们就能享受到真实、持久的学习之乐、交友之乐、修德之乐。

(钟秋明系湖南劳动人事职业学院院长、湖南省首批大学生创业导师、研究员、博士。）

作者：杨丹w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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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