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军建

北宋滕子京贬官岳阳后，忍辱负重，踔厉奋发，三年办了五件事，迁建岳州学府，修建三眼桥、抢筑堰虹堤，出版《岳阳楼诗集》、重修岳阳楼、范仲淹应邀为岳阳楼作记，写出千古名篇，向天下喊出“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先忧后乐”观，提出“岳阳楼先文化”的崭新理念，滕子京是“岳阳楼先文化”的最先践行者，可谓是珠联璧合。

一幅画，一篇文，一段千古奇缘

公元1046年，河南邓州。

五十八岁的范仲淹展开一幅画卷，洞庭湖的烟波浩渺扑面而来。他从未到过此地，此刻却心潮澎湃，思绪飞越千山万水，与千里之外的老友神交。画是滕子京寄来的《洞庭晚秋图》。随画附上的，还有一封恳切的信："山水非有楼观登览者不为显，楼观非有文字称记者不为久……兄苟未至，可记之否？"范仲淹终生未踏足岳阳楼。 仅凭此画，此信，此情，他写下了千古传颂的《岳阳楼记》。这是中国文化史上最动人的"神交"——一个从未身临其境的人，却写出了关于此地最不朽的文字；一对同遭贬谪的失意者，却共同铸就了中华民族最昂扬的精神坐标。"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声呐喊穿越千年，至今回响。

同榜结缘，少年立大志

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龙虎榜"上，两个灵魂相遇。范仲淹，两岁丧父，母改嫁朱家。少年时在醴泉寺"划粥断齑"，每日煮粥冷凝，划为四块，早晚各取两块，拌咸菜充饥。后知身世，毅然离家，赴应天府书院，数年未尝解衣就枕，终成大器。

滕子京，出身书香，性格豪爽，行事果决。同授广德军司理参军，朝夕相处。范之沉稳，滕之果敢，奇妙互补。彻夜长谈，论治国方略，评时政得失，立下共同志向：不为苟且偷安，但求经世济民。这份志同道合，成为三十年风雨同舟的基石。

患难与共，生死之交

仕途漫漫，两人各自辗转，却始终声气相通。范仲淹在泰州，修海堤数百里，民称"范公堤"；掌应天书院，倡"明体达用"之学。滕子京在地方，干练果决，不畏权贵，为民请命。景祐三年（1036年），范因批评宰相吕夷简被贬饶州。滕写信慰勉：无论顺境逆境，坚守初心。

宝元元年（1038年），西夏元昊称帝，宋夏战争爆发。两人同调西北前线。范仲淹知延州，整顿军备，屯兵营田，与士卒同甘共苦，军中呼"龙图老子"。滕子京知泾州，筹军需，修城池。庆历二年，西夏攻泾原，滕率军民死守，身先士卒，打退敌军。然而，战争需钱。滕子京动用"公使钱"十六万贯犒赏将士，被御史弹劾"滥用公款"。他性格刚烈，拒配合调查，焚毁账簿，被捕入狱，面临重刑。此时范仲淹已回朝任参知政事，主持"庆历新政"。闻讯心急如焚，立即上书《奏雪滕宗谅张亢》，详述滕守城之功，辩称"权宜从事"，非贪污肥己。反对派借机攻击，指滕为范之"党羽"，包庇即结党。新政关键时刻，范不惧压力，多次上书，以去职相争："宗谅有才，可用于边，愿陛下贷其小过，使自新焉。"患难见真情。在尔虞我诈的官场，这份友谊弥足珍贵。滕子京终免死罪流刑，贬岳州知州。庆历四年春，五十二岁的他踏上贬谪之路。临别，范仲淹饯行："子京，此去江南，望多珍重。"

滕子京举杯："希文兄，小弟此去，虽遭贬谪，绝不消沉。岳州虽小，也是一方百姓，我当尽力为之，不负所学，不负兄长期望。"

范仲淹紧握其手："我知你心性。此去以民为本，兴利除弊，他日必有建树”。滕子京登舟而去。范伫立岸边，久久不语。他不知道，三年后，他将凭一幅画，为老友写下千古名篇。

贬谪三年，踔厉办五事

岳州，地处洞庭湖畔，偏远贫瘠。滕子京未消沉，反而以倔强姿态，三年办五件大事：

迁建岳州学宫。 原学宫狭小破败，他亲自选址设计，新建讲堂、斋舍、藏书楼，聘名师，招生徒，定学规，为湖湘文化播下种子。

修建三眼桥。 城外河流阻隔，他建三孔石拱桥，造型美观，结构坚固，便利百姓出行，促进经济发展。

抢筑堰虹堤。 洞庭湖水患频发，他组织民力筑堤防洪，与民夫同吃同住，保护数万百姓生命财产安全。

出版岳阳楼诗集。 搜集历代题咏，精选佳作，刊刻成集，为岳阳楼奠定文化根基。

重修岳阳楼。 原楼破败，"规模褊促"，他"增其旧制"，使其焕然一新，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

五件大事，件件为民，事事落实。 修桥筑堤是解百姓之忧，兴学建楼是谋长远之计。这不是消极等待，而是积极建设；不是个人哀怨，而是天下情怀。楼成，滕子京致信范仲淹："山水非有楼观登览者不为显，楼观非有文字称记者不为久……兄苟未至，可记之否？"他深知，这位从未到过岳阳的老友，最能懂他，最能赋予这座楼以精神灵魂。随信附上《洞庭晚秋图》。

凭图作记，神交千里

庆历六年，邓州。范仲淹展开画卷，心潮难平。此时他亦遭贬，新政失败，罢参知政事，徙知邓州，身体每况愈下。但他从未消沉。 办花洲书院，亲自讲学；写下《桐庐郡严先生祠堂记》等名篇。凝视《洞庭晚秋图》，三十年往事涌上心头：广德军同僚，西北前线并肩，为滕辩护的激烈……

关键是：他从未到过岳阳，此刻亦无法前往。

千里迢迢，山水阻隔，五十八岁，重病缠身。他只能凭此画，凭三十年知交，凭共同理想，展开想象。这不是局限，而是升华。

正因未身临其境，他才能超越具体景物，直达精神内核。《岳阳楼记》三百六十八字，字字珠玑："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洞庭壮阔，来自画中想象；"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湖光变化，来自心灵共鸣；"阴风怒号，浊浪排空"与"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两种景象，两种心境，正是两人共同经历的人生起伏。

更超越的是思想升华："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因外物好坏、个人得失而或喜或悲，这是两人共同的处世哲学。"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无论身在何处，心怀天下。范在邓州，忧君忧民；滕在岳州，兢兢业业。"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把国家民族利益摆在首位，为天下人幸福而奋斗。这是范一生践行的准则，对滕的期许，更是对天下士人的呼唤。"微斯人，吾谁与归？"——赞美滕子京，勉励自己，呼唤同道。

文章流传，世人惊叹：作者竟从未登临岳阳楼！这正是精神的力量、友谊的力量。虽未同登一楼，已在精神上同登一楼；虽未同览一湖，已在情怀上同览一湖。

先忧后乐，文化永传

《岳阳楼记》标志"岳阳楼先文化"正式形成。"先文化"核心：优先、先行、先导。 "先忧"是忧国家命运、百姓疾苦，扛责任于肩，想困难在前；"后乐"是尽责之后享快乐，且以天下人快乐为基础。

滕子京是"先忧"的践行者。 贬谪之地，本可消极怠工，他却修桥筑堤、兴学建楼，以行动解百姓之忧。

范仲淹是"后乐"的阐述者。 凭一幅画，将实践上升为理论，将个人经验概括为普遍原则，将具体事迹提炼为永恒精神。

更独特的是"神交"境界。 范未登楼，却比登临者更懂楼；未谋面，却比旁观者更懂滕。这种超越空间、超越具象的精神共鸣，正是"先忧后乐"的最高境界——不依赖外在环境，而依赖内在修养；不局限个人得失，而专注天下兴亡。

一座楼，两个人，完成从实践到理论、从具体到抽象的升华，铸就"岳阳楼先文化"基石。

此文化影响深远：明有海瑞，清有林则徐，近代有孙中山，现代有无数共产党人，皆为其继承者。

楼未登临，精神永恒

庆历七年，滕子京病逝苏州任上，年五十八。范仲淹撰墓志铭："君为人，外和内刚，喜善恶恶，出于天性。"

皇祐四年，范仲淹病逝赴任途中，年六十四。遗言丧事从简，不扰民。

范仲淹至死未踏足岳阳楼。 这成为永恒遗憾，也成为永恒传奇——凭一幅画写就的文章，让岳阳楼名扬天下；从未见过的洞庭湖，因他的文字而永远鲜活。

这正是文化奇妙之处：物质有限，精神无限。岳阳楼历经千年毁建，每次重建皆凝聚对"先忧后乐"精神的敬仰。

今天，登楼远眺，烟波浩渺。人们诵"衔远山，吞长江"，诵"先天下之忧而忧"——当知写下这些文字的人，从未到过这里。

这不是凭空捏造，而是精神超越物质的典范；不是虚情假意，而是知己之间的心灵相通。

楼未登临，名已千古；人未谋面，神已相通。

一幅画，一篇文，一对挚友，一种精神。这就是范仲淹与滕子京的千古传奇，这就是中华文化最宝贵的财富。洞庭波涌，楼阁依旧。先忧后乐，永照千秋。

〈黄军建：国家一级作家，中国范仲淹研究会副会长，岳阳市忧乐精神研究会会长〉

责编：吴天琦

一审：吴天琦

二审：徐典波

三审：姜鸿丽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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