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莫鹤群

奇哉！澧水之滨，南山之阴，有馆悬于溪上。非金玉为梁，无玻璃作匣，然湘楚之巫傩、巴蜀之雕镂、三湘四水之民艺魂魄，尽收于此茅檐石础间。或问其主，对曰：“山野狂人雷鸣者，并弟雷亮、弟妇秦香，皆当代痴绝者也。”晨读溪上逸闻，余惊焉，遂作此篇，以志今之畸人。

一

溪上三子，皆负不羁才。兄雷鸣挥彩毫于京畿，蓄鼎彝于市井；弟亮与弟妇秦香并游学于凤凰之枝，一司喉舌，一秉刑章。当是时，长安米贵，居大不易，而三人竟裂帛焚舟，尽鬻京中宅邸，携万卷图书、千金积蓄，归隐澧县甘溪滩。乡人拊掌笑：“雷氏有子，其痴耶？其狂耶？”

然彼等荷锄入山，非为采菊东篱，实欲筑一座“活”的桃源。十数载寒暑，梁柱自伐于后山，雕花搜求于荒村。有老窗棂朽于牛棚，赎而漆之；有傩面悬于祀堂，拜而迎之。尝于黔贵苗寨，见一“指日高升”花板为猪栏所压，雷鸣抚之泫然：“庶民青云之志，岂可委身豕彘之侧？”遂解衣易之。其痴如此。

二

然事最动人者，不在金石土木，而在人情肺腑。时馆成而资竭，米盐常缺。雷鸣每抱无头佛坐对空山，忽抚掌笑：“吾得计矣！”问之，指檐下百瓮：“此非湘人魂魄所钟——酸菜泡椒乎？”遂与弟妇秦香谋。

此处当详摹秦香心境：是夜，秦香独对孤灯。案头尚存旧时警徽，冷光湛然。彼尝执律法于通衢，决是非于毫末，何等飒爽。今乃计较酸菹盐醢之事，忽自哂曰：“昔断案卷宗累尺，今量辣酱分毫。所谓铁饭碗者，竟不如此陶瓮可亲耶？”然转视轩窗外，兄长发披散，正以竹枝丈量破门槛，月下身影如癫僧入定。心潮乍涌：“彼守文化之孤坟，若愚公移山。我守此人此事，何异守一座更大的道义？”铁腕警花，终化绕指柔。翌日竟真弃公门，系布裙，呼婶娌，制剁椒豆豉，封坛时十指尽赤，而笑涡深盈如得道。

至若弟媳弃铁饭碗事，尤可叹惋。彼本京师警中之花，擒贼安民，何等煊赫。忽一日接兄家书，展视竟非文字，乃一幅墨渍淋漓的“溪上美术馆窘况图”：画中雷鸣散发坐于破凳，手持空碗，屋顶题“树是梧桐能引凤凰”，而梁间蛛网如罗。秦香持信怔忡竟夕，忆及初嫁时，兄长发沾彩，于婚宴上醉画“天雨粟鬼夜哭”贺帐的狂态。忽拍案自问：“吾平生所护之法理秩序，可及此疯人护文化血脉之万一乎？”遂掷铁饭碗如弃草芥，乡人闻之皆瞠目：“不意法家严徒，竟为艺术疯魔矣！

三

馆中奇观迭出：三百傩面狞笑于粉墙，纸扎白马踏碎瓦檐，荆河戏腔穿牖裂帛。而雷鸣常作惊人之举：或赤身奔于田埂，云“与天地坦荡相见”；或仰饮塘中浊水，笑对讹诈者曰：“君敢同饮乎？”其人不嗔，反携村妪制腊肉以补馆用。有客斥其癫，雷鸣指馆额“溪上”二字：“水本无形，因岸成溪。文化岂有定式？吾等愿为乡愁筑岸耳。”

点点滴滴清泉水，高高低低夏日蝉。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世界民俗文化研究所副所长颜新元慕名至，见匠人剖竹制纸马，老妪坐门槛缝百衲幡，赞曰：“溪上美术馆三个属性构成原生态:自然属性、活态属性、民间属性。此乃文化呼吸之声也！”雷鸣正色道：“彼拍卖行乾隆瓶值千万，然百姓门楣‘加官进禄’木雕，乃亿万人心之所寄。吾所藏者，非物，乃基因也。”

四

今馆藏已逾五千件，债台亦高筑。有友劝裁减，雷鸣指酸菜坛笑：“昔神农尝百草，今雷某尝百味。但使三湘文化不绝，虽啜藜饮浆，其甘如饴。”每暮色四合，彼常独立溪桥，看炊烟与纸扎的仙鹤齐飞，忽朗声诵少年时诗：“我有孤舟在野汀，载得动山，载不动乡魂。”

太史公曰：世有守财虏，亦有守“魂”虏。雷氏三子，弃明堂而就草莽，变圭璋而为瓦甓，然其收存者，岂止雕花木石哉？乃一脉将断未断之民间呼吸也。昔东方朔恐侏儒，自谓“陆沉于俗，避世金马门”；今观此三痴，真“陆沉于野，避世溪上门”者乎？然其以酸坛养文脉，以疯癫守清醒，较之朔之朝隐，恐更难为也！酸菜益齿，乡愁暖心，此中真意，俗子岂解？这正是：

丢铁碗 捧陶坛 酸咸里泡着文化胆；

卖京宅 守荒馆 疯癫中露出须弥心。

丙午春 莫鹤群识于三江抱云楼

责编：龙子怡

一审：龙子怡

二审：廖义刚

三审：周小雷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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