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行悟道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30 10:26:00

文/张毅龙

雨是夜里落的。推门时,晨光还未醒透,风却先来了——湿漉漉的,带着泥土翻身的腥气,还有草芽顶破地皮的那股倔劲儿。远天的云薄薄的,像被清水调开过,一抹一抹淡在那里。野塘边烟光如纱,贴着水面走,走着走着就散了,散进林子里去。我忽然觉着心里有什么东西也醒了,大约是春天在敲门罢。于是也不多想,顺着那条走了无数回的小径,往郊外去。

天光从云隙里漏下来,清润润的,像是被水洗过一遍。寒意还在,却已不那么逼人,只是薄薄地贴着皮肤,提醒你冬未尽、春方生。风迎面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软——那是花香,是梨花的香,被风揉碎了,细细地送进鼻息里。这香不浓,不烈,像远山上刚刚化开的雪水,沁凉、清甜,却让人一下子软了心肠。

春天啊,就栖息在那一树梨花里。洁白、清润,带着雨后的微凉和风的温柔,静静地开满了枝头。它不说来,也不说来过了,只是这样安静地白着,把整个春天都收进一朵朵小小的花瓣里。

起风了。不是城里那种被楼切得七零八落的风,是旷野来的,囫囵个儿的,能一直吹到骨头缝里去。我站在坡上,任它把头发揉乱,把衣角扯成一面小旗。风里带着潮润,混着青草的微腥。路旁的柳已经抽出嫩黄的条,在风里轻轻地晃,像刚梳起的长发,每一缕都透着光。隔着一湾浅水,几树夭桃开得不管不顾,粉红的花瓣映在水面上,像对着镜子描眉的女子,眼波流转间,全是春天的意思。浅草刚没过鞋面,茸茸的,软软的,走在上面,心里竟生出几分不忍——这一脚下去,踩疼了多少刚醒来的梦。流莺在垂杨深处叫着,一声声,一串串,清清脆脆的,像敲碎的水晶珠子,在春风里滚了一地。

可春天是留不住的。海棠还未落瓣如雨,梨花却已开始飘零似雪。风再起时,那满树的洁白便纷纷扬扬,像一场倒春的雪,无声地落满石阶、衣襟和行人的眉睫。一半春光,就这样悄然逝去。“年年点检人间事,唯有春风不世情”,花开有时,花落无声,春色正好时,离别已近——满目芳菲里,竟藏着淡淡的惆怅。

但春天哪里会理会人的惆怅呢?它只管热闹着。暖日懒懒地照着,沙地上泛着微微的白光。疏疏的林后,露出几间茅屋,弯弯曲曲的溪水绕过竹篱。蝴蝶在花丛里穿来穿去,翅膀扇起的香风里,混着新蜜的甜味儿。寻了块青苔石坐下,摸出随身带的酒壶,慢慢地呷一口,听黄莺在晚霞里唱着最后的歌——这样的时辰,真想把它揣进兜里,带回家去。

到了这个时候,心也跟着野了起来。想归去,想归去。“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雨落春江,正是犁地播种的好时节,一声声呼唤,是春耕的催促,也是归隐田园的向往。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关心粮食和蔬菜。

有时也约三两好友同游。出了城关,春光便劈头盖脸地涌过来,躲都躲不开。远山含黛,一层叠着一层,像用淡墨在宣纸上一遍遍地渲染;平畴铺翠,麦苗青青的,中间夹着亮晶晶的水渠,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似的光。桃李的花径上走过,衣袖都沾满了香气;燕语莺歌,满满地装了一耳朵。“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这时候,什么尘世的烦扰都忘了,只愿躺在白云底下,做一个长长的、不用醒的梦。

最爱的是雨后初晴的景致。微雨洗过的尘沙,干净得像新铺的路。麦浪翻波,一直绿到天边;红英缀树,艳艳地映着篱笆。莺声软软的,燕舞斜斜的,都带着雨后的清冽。“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在这样的田野上走,心也跟着舒展开来,只想一直走下去,走到天边,走到云影的尽头去。

我站在花树下,仰头看那满枝的洁白。雨后寒轻,风前香软,春在梨花。春天并不喧哗,它只是轻轻地告诉你:我在。

于是你便知道了——春天不在别处,就在此刻。在每一朵花的开放里,在每一阵风的柔软里,在你抬头看见梨花的那一眼里。这就够了。

人活在烟火里,最难的不是跟人打交道,是跟自己。慢慢才明白——心软要有尺,行稳要有度。尺在自个儿心里,度在日常行止间。柔软不是软弱,是心里还暖着,还疼着,还愿意为一片叶子停下来。可光有柔软不够,还得有分寸:说话带三分温度,不冷,也不烫人;做事守个边界,不僵,也不越界。世事像一盘棋,说到底,是自己跟自己下。“是非成败转头空”,得失看淡了,脚下的路反倒清楚起来。

不争,是给心里腾地方。这世上的是非对错,争来争去,常常是赢了道理,输了情分。“少则得,多则惑”,少争一半,烦恼就少了一半;不跟过去纠缠,愁绪便减了七分。心宽了,才能装下千般事;人淡了,才能安住万种秋。不是怂了,是明白了——有些事,不值得;有些人,不必争。待人,要留三分余地。这三分地,是给别人的,也是给自己的。话不说满,才有回味的空间;事不做绝,才留人情的余温。“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心存善念,不是为了回报,是因为暖了别人,自己的世界也跟着亮了。

嘴上不逞快,品格自然高了;心里不急着证明什么,境界自然远了。半生清醒半生糊涂,万事随缘。看透了世故,却不玩套路;经历了圆滑,仍保淳朴。“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心里有光,但不刺眼;身上有棱,但不伤人。这才是真的成熟。

黄昏是最好的时辰。天地变得朦胧,远山淡成一道剪影,近处的树梢镀上金边。温柔像一层滤镜罩下来,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独处的时候,有人问:你不孤单吗?孤单?不,那是另一种说法——完完全全地拥有自己,不受打扰。一个人出门行走,不是孤单,是和世界悄悄约个会。

夕阳西下的时候,才想起该回家了。看看襟袖之间,满满的,都是春的气息。“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这才明白,原来春光是不必留的——它已经跟着我,悄悄地住进了心里。从此以后,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心里都是暖暖的,亮亮的,像这春日的晴晖一样,长久地照着。

风又起了。这一次更大,从山谷那边涌上来,带着草木的气息。我想起有人说过: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到哪里都是在流浪。而我的心,就栖息在这风里,在这旷野上,在这说走就走的自由里。

走吧。把日子过成风,自由、轻盈、无拘无束。

半生风雨半生晴,半糊涂半明白。“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处世无愧于心,做人干净于身——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活法。心软有尺,行稳有度,每一步都不慌不忙,每一刻都不卑不亢。这一生,不为讨好世界,只为忠于内心,活得尽兴。烟火人间,温柔以待,心和情都安稳。

如此,便好。

作者简介:

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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