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平

季春时节，2025年度中国散文年会在京举行。报到那天，全国各地的散文作家聚到一块，人真不少。我写的散文《西非淘金记》得了单篇散文二等奖，作为湖南作者，有幸进京领奖。

会场布置得庄重，气氛却并不压人。来的都是写文章的人，彼此打个招呼，聊的无非是稿子、编辑，或是最近读了什么书。

按议程安排，第二天要请中国作协副主席白庚胜、著名作家梁晓声、刘庆邦、鲍吉尔·原野、阿成等几位名家来授课。

梁晓声老师，我虽未曾谋面，但仰慕已久。尤其是他的作品。八十年代初，我还是个文学青年，就手不释卷地拜读过他的大作《今夜有暴风雪》。那本书陪伴我几十年，让我在人生路上坚守底线，不惧艰难，直面生活的磨砺。后来他又写了充满人间烟火的《人世间》，获了第十届茅盾文学奖。我如获至宝，不仅读了作品，还把改编的电视剧也看了一遍。真的是高山仰止。想到能亲耳聆听梁老师的教诲，我心里欢喜得像旧时过年的孩子。

次日一早，会场便坐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作者。梁老师进会场时，没有前呼后拥的派头，自己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寻了个位置，静静坐下。隔着几排座位，能清楚看到梁老师满头的银发、脸上很深的皱纹。那皱纹里，仿佛沉淀着他深厚的文学素养与成就。直到主持人介绍，他才站起来，微笑着向大家点头致意，并无多余的言语。

他讲的题目是“观世音菩萨”——这是当年刘文典老先生当年给学生讲的五个字。观，是观察，要带着感情去看；世，是入世，他说自己到了这个年纪，心里虽有出世的念头，但不能对年轻人讲，年轻人就该入世，去面对生存、婚姻、事业；音，是文字要准，能删一字是一字；菩萨，是要有悲悯心，没有悲悯心的人是写不到最后的。

他讲得慢，有时会停下来想一想。声音不大，台下却格外安静。我坐在中间，听他讲一个细节该怎么“往前滚”，像硬币掉在地上，别让它停着，让它滚一滚，滚出情节，滚出人物。说这些的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我们在座的人，都有醍醐灌顶之感。

浙江有位八十七岁的老作家徐世槐，坐在会场前排，腰板挺得直直的，一直在写个不停，认真做笔记，整个人都沉浸其中。会场里鸦雀无声。

讲座结束后，大家陆续起身。梁晓声老师走过去，伸手扶了一下徐老的胳膊肘，低声说着什么。老人抬头看他，笑了。那一幕很短，可许多人都看见了。没有人鼓掌，只是安静地望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著名作家，扶着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都是写了大半辈子文字的人，有些话，不必多说。

后来有人张罗合影。人群里有个小孩，十一二岁的样子，在一群大人里头特别显眼。是内蒙古来的小作家张耘睿，十一岁，已经出了散文集。

梁晓声走过来，看见那孩子站在人群边上，就朝他招招手。孩子走过来，他弯下腰——不是客套地弯一弯，而是实实在在地俯下身，凑到孩子身旁，与他合了影。台下的人都笑了，那笑不是应景的笑，是觉得这画面真温馨。一个大作家，和一个刚开始写作的孩子，蹲在了同一个高度。

小会议室里，有人围着梁老师签名。我壮着胆子走近，自我介绍：“我是湖南岳阳洞庭湖畔的王建平。”他笑着说：“真的是来自五湖四海。”我赶紧接着说：“欢迎您抽时间到洞庭湖畔看看岳阳楼。”他略微想了想，答道：“敢情真该去体验体验忧乐文化。”我没带签名本，便冒昧地提出跟他合张影。他站过来，也没多话，拍完点点头，便走开了。

六十多年风雨里，我与许多人都有过一面之缘——开会的、领奖的、握手的、点头的，大多记不太清了。可我记住了梁老师那双眼睛——讲“观世音菩萨”时是亮的，扶老人时是柔的，俯身看孩子时是平的。记住了他讲课的声音，不大，却清楚，一句是一句。记住了他扶老、俯少的身影——一个动作是敬，一个动作是爱。也记住了他签名合影留念时的爽快。这一切，都是人世间最真实、最真情、最值得回味的人间烟火。

责编：吴天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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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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