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钰源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28 19:20:01
我回到斗篷山下的老家时,恰逢清明。那由亿万根晶亮的雨丝织就的绿网,正从层叠的山林间垂落,细密地缠绕着这片被八大公山原始森林环抱的村庄。
爷爷留下的木房子,老得木头纹理都成了深褐色。宛如一本被岁月反复摩挲的旧书,被雨丝细细地捆绑,又一寸寸解开。檐下似乎多了两个燕子窝,堂屋的风车和蛛网、旧时光纠缠在一起,缄默相拥。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后门,想看看屋后的油桐是否开了花。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撞进角落里一个废弃多年的鸡窝,那里,竟然住进了两个新“房客”。
那是两只猫头鹰。灰林鸮。
它们的羽毛几乎与老屋斑驳的木板墙融为一体,若不是那两双在昏暗中如琥珀般发光的眼睛,我几乎就要错过这对猫头鹰夫妇了。它们蹲在旧鸡窝中,悠闲得如同在自家客厅。稍大的那只应该是雌鸮,圆瞳如两枚远古的金币,冷冷地盯着我。小一点的那只脖颈骤然扭过半圈,带着雄性捍卫领地、不容置辩的气度。它们身下,干草窝深处,隐约躺着三四枚月光般乳白的卵。
我微微颔首致意,算是和新房客打了招呼。然后轻轻退进房间。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神圣的暖意,瞬间裹住了我。
我是一名动物爱好者。我知道,它们选择了我家木屋一角来孕育新生命,并非单纯地占用,而是来自森林深处最珍贵的信任。
假期变得有趣起来。女儿们给这对夫妻取了好听的名字,公鸮叫憨憨,母鸮叫果冻。
每天,我们轮流趴在窗边,用玩具望远镜观看它们的一举一动,仿佛正在监拍一部家庭版的《动物世界》。憨憨总在黄昏准时离去,翅膀切开暮霭,无声无息。果冻则用全部的身躯覆盖着那四枚卵,神情专注。
可惜假期太短。临别那天早晨,小女儿赖在窗前不愿挪步。我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等‘五一’回来,它们肯定还在这儿等着我们呢。”见她眼眶里蓄着亮晶晶的东西,我故意挺直背,摆出专家的样子:“妈妈查过资料的!灰林鸮,四月初才开始认真抱窝孵蛋。所以算算日子,果冻和憨憨来咱家还没几天呢,要足足三十天,小家伙们才会破壳出来呢。”
回城后,家里所有的话题,三句不离果冻和憨憨。大女儿不止一次“控诉”:“妈妈,就不能给它们装上监控吗?现在连宠物店都给仓鼠开直播了!”好不容易捱到“五一”假期的前一天傍晚,两个女儿一放学就一左一右围住了我,嚷嚷着要连夜回斗篷山。
刚走进院子,一声凄厉的尖啸撕碎了黑幕从屋后传来,仿佛有人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钝锯,在一块生铁上来回拉扯。
我飞奔到鸡窝边,打开手机灯,只见一只野豹猫,正叼着一枚露出黑色绒毛的卵,几缕细小的热气从缝隙里钻了出来,涌向无边的黑夜。见我来,钻进林子跑了。鸡窝里,果冻张开翅膀死死护住身后的三枚卵。它胸前是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粗砺地外翻,像被撕破的绒布口袋,隐约露出体腔内未消化的鼠骨残骸。
血,正一滴、一滴,砸在干燥的稻草上。血珠在草秆上停顿一瞬,便飞快地洇开,只留下一点刺眼的红。
三步开外,躺着被咬穿脖颈的憨憨。散落一地的羽毛和猫毛证明它曾英勇地战斗过。那双曾映照过无数星辰的金色眼眸,空洞地望着八大公山黑沉沉的夜空……
我大脑一片空白。所有学过的急救步骤、动物知识,在这幅血腥的景象前,无论如何也拼凑不起来。只剩下最原始的母性的本能,在体内咆哮。
我轻轻靠近果冻,它的喙无力地张合着,发出“呼呼”的漏气般的声音。看向我的眼神里,没有愤怒与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哀求,好像在说:“请帮帮我。”“别怕,”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轻得像在对一片羽毛说话,“我一定救活你。”
女儿们哭着取来医药箱。我用棉签蘸上络合碘,轻轻地擦拭它的伤口。当棉签触碰到伤口时,它还是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咕噜声。每擦拭一下,它的肌肉就抽搐一次,我的心,也跟着漏跳一拍。
在两个女儿的帮助下,我开始了一场外科手术。
我不是兽医,我缝合过最复杂的伤口,是志愿者实践课上被麻醉的兔子。但果冻的状态等不来一个真正的兽医。
拿起那枚用酒精反复擦拭过的弯针和羊肠线时,我的手抖得厉害。针尖刺入果冻皮肤的瞬间,师兄笔下那个抱着被砍倒的巨树痛
哭的林业干部,忽然清晰地站在我眼前。那份眼睁睁看着至美生命逝去却无能为力的巨大悲怆,穿越纸面,沉沉地撞进我心里。曾几何时,我们砍伐、垦荒,粗暴地撕碎自然的肌理。而此刻,我指间牵引的羊肠线,正以一种微小到近乎徒劳的方式,试图缝补这巨大创伤的一隅。这根线,缝的是果冻的伤口,又何尝不是在缝合我们与自然之间,那道深深的裂痕?
伤口终于缝合完毕。果冻虚弱地伏在鸡窝里,气息微弱。而那三枚幸存的卵,在它的羽翼下,温热如初。它的孩子,这几天也许就会啄破蛋壳了。
我向在林业局工作的师兄求助。电话那头的他沉默了片刻,郑重地道:“野生动物不喜欢被改变食谱。试试去溪边找点小鱼小虾,或者捉些飞蛾。如果找不到,就去镇上买点新鲜兔肉,切成细条喂它。”最后,他特别嘱咐:“整个过程,要记得客观地记录下来,未来可能成为保护它们的一份参考资料。”
我将新鲜的小鱼放在鸡窝边。它试探着,一次、两次,终于啄起,慢慢咽下。喉间警觉的咕噜声随之平缓。那是一种将生命交付于陌生者照料的、最初的妥协。
第三天的一个清晨,窝里传来了极其轻微的“笃笃”声。那声音很轻,像露珠从叶尖坠落,却足以让守在一旁的我和果冻同时屏住呼吸。第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顶破蛋壳,湿漉漉地、颤巍巍地探了出来。果冻垂下头,喙尖轻轻地、一遍又一遍,替它梳理那撮还裹着胎膜的细绒。这时的果冻,伤口还没结痂呢。
晨光穿过屋檐,为它们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看着这劫后重生的奇迹,我不禁泪流满面。我与果冻,在无意间签订了一份关于生命的契约。
三个小家伙,像三团灰绒球,一天一个模样。它们张着巨大的、似乎永远也填不饱的嘴,发出细弱的“唧唧”声。果冻不再回避我们,小女儿递过肉条时,果冻会先凝视孩子清澈的眼睛,再缓缓低头啄食。
假期结束了,果冻的伤口才开始结痂,小鸮的名字也没想好。可女儿们又该离开了。
这次,我留了下来。
每次推开房门走向鸡窝时,果冻都很安静,我感觉它能认出我。果冻的伤口愈合得很快,一个星期后,它便能外出捕猎了。我也揣着一万个不放心,离开了老屋。
一个月后的端午,我踏着暮色,再一次回到了斗篷山。
当我拿着准备好的肉干,迫不及待地推开后门,木屋的角落,却只剩下空空的鸡窝和几片灰色的羽毛。
它们飞走了。我的胸口骤然一空。一边为小鸮能回到森林感到高兴,一边又为自己未能亲眼看到它们飞翔而感到遗憾。
天,就在我浑浑噩噩的胡思乱想中,黑透了。
突然,屋后的林子里,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咕——咕——”。
是灰林鸮的叫声!
我的心猛地一跳,难道是……果冻?它带着孩子们回来了?
我屏住呼吸,那叫声却停了下来。正当我以为是错觉时,“咕——咕——”又一声响起,比刚才更近了些,仿佛就在油桐树的枝丫间。
我一把抓起桌上的手电筒,踉跄着跑向屋后。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颤抖着扫向屋后那片熟悉的林子,扫过鸡窝上方的屋檐,扫过每一根可能停驻的枝头。光柱所及,只有树叶的婆娑,没有灰色的身影,没有琥珀色的反光。
“果冻?”我试着轻轻呼唤,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回答我的,只有远处山林更密集的“咕咕”声,此起彼伏。那不是一只,而是一群灰林鸮,在夜幕降临后开始了它们的合唱。
果冻没有回答,它和它的孩子们,早已成为这合奏里再也无法单独辨认的某个音符。忽然想起师兄叮嘱我认真记下的那份救助笔记,心底便重新升起一股温热而坚实的希望。
或许,在明年,油桐开花的时候,它就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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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钰源,女,土家族。毛泽东文学院第十八期作家班学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现任桑植县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作品刊发于多家主流报刊,已出版散文集《摇醒澧水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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