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清明,这个细雨霏霏之夜,我的心事亦纷至沓来,与童年的记忆紧紧相连。这份牵挂,更多的是关于我的姐姐,姐姐走时正值人生妙龄,月缺月圆,一晃已是三十多个冬春。
姐姐最喜欢白颜色,14岁便跟着父亲进了医院,学的是护理专业,穿白色连衣裙也是职业使然。人人都说,廖护士天生丽质,模样十分漂亮,见过她的人总会忍不住啧啧称赞,姐姐也只是腼腆一笑。我知道,姐姐心里满是欢喜,看《天仙配》的时候,她轻声对我说,我最想做个天仙。
谁料一语成谶,人生最美好的年华里,姐姐却撒手人寰,毅然决然地告别尘世,独自去了西天。那天晚霞格外绚烂,彩云追月,姐姐身着的白色连衣裙上,仿佛缀满了漫天火烧云,美得动人心魄。姐姐留下了三个儿子,最小的还不到十岁,孩子们含泪望向苍穹,天地无言,只剩满心悲戚。
姐姐走了,留下了数不尽的遗憾。时光匆匆流逝,我早已习惯抬头望天,我知道姐姐在天堂,离我并不遥远。每当月圆之夜,姐姐仿佛就会出现在天边,她的眼睛,就是夜空中最亮的星星,穿过薄薄云层,一闪一闪,温柔又明亮。我们家里有四姐弟,姐姐是长女,母亲离世太早,姐姐便如同母亲一般疼爱我们,即便已经出嫁,心里也始终挂念着娘家。我上学的书包,是姐姐亲手缝制的;铅笔和练习本,是姐姐省吃俭用买的。唯独那一年开学,姐姐有事在身,没能赶来送我。
没有姐姐在身边的日子,就像干瘪的谷子,轻飘飘的,没有着落。我那时总想着,要是能飘到天上就好了,就能见到姐姐了。当年,姐姐在公社医院工作,恰逢农村爆发霍乱,父亲、姐姐和医院里的医生们全都日夜加班,连一刻都不得歇息。那时姐夫还守在姐姐身边,两人正处在热恋中,情深意笃,为了工作、为了彼此,都不顾惜自身安危。姐夫是水利八局的职工,常年跟着工程南北转战,居无定所,姐姐半生追随,一路奔波,从未有过怨言。
在漫长的生命长河里,每个人都不过是一颗流星,发光发热,也只是短暂的一瞬间。姐姐这颗星星,陨落在了乌江岸边。那时她正跟着姐夫在乌江修建电站,被安排在职工医院工作。夫妻俩微薄的工资,根本撑不起一大家子的开销,姐姐心思细腻,又格外能干,在拥挤的后院隔出一小块地方当作猪圈,忙完工作就抽空去割猪草,每天下班回来,背上总能驮回满满一筐青草,像背着一座小小的青山。
熟悉姐姐的人都说,廖丽仁护士是被活活累垮的,大家都为她感到不值,为她满心抱怨。我懂姐姐的苦,懂她的付出,却只能沉默无言。我总觉得,姐姐本就属于天堂,是天堂里的仙子一时迷失,才来到了人间。人间的苦难,她全都尝了个遍,却没来得及享受半分甜蜜,可她还总说,能和我做姐弟,是她最开心的事。我清清楚楚记得姐姐的遗言,她对我说:静仁,你就像我的大儿子一样,以后一定要当好三个外甥的领头雁。这是姐姐最后的嘱托,可她还没来得及和我们好好告别,就匆匆离开了人世。
我多想化作一只大雁,不是为了当领头雁,只是想飞得高一些,离天堂更近一些,离姐姐更近一些。我实在不习惯,和姐姐相隔天地,遥遥相望。若是进不了天堂,我又想化作一朵白云,飘在姐姐和外甥们之间,守着至亲之人。偶尔落下一阵雨,那雨水,比泪水还要咸涩。姐姐生前做饭,从不会多放盐,她总说清淡的食物最养身体,她还常常叮嘱我,男儿有泪不轻弹。
姐姐本就是天使,降临人间,只为播撒爱的种子,可种子还没撒完,她就匆匆回到了天堂。我是一名诗人,心里装满了诗意,一字一句,都是美好的种子。明日便是清明,今夜恰逢月圆,我抬手,去邀请天上明月。恍惚间,一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明月里的仙子一眼就认出了我,轻声唤了我一声弟弟,声音温柔又甘甜。
我常常盼着农历十五,盼着月圆之夜,没有月亮的夜晚,我心里念着姐姐;如今姐姐不在了,天上的明月,便如同姐姐一般,陪着我。今年清明之夜,又遇上了月圆之时,千年万载,月缺月圆,山河永恒,明月不老,老去的只是世间苍生,不变的是人间温情。只要人间尚存善良,婵娟就会常在,我天堂里的姐姐,永远是那个纯洁美丽的天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