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28 10:12:35
李性亮
这座大型水库是一首田园诗,是一首美丽动听的乡村进行曲。她深藏着古朴和典雅,散发着迷人的时代气息。她的芬芳飘荡在湘南大地上的春风里,早已浸入了我的五脏六腑。她又像一本饱含文化底蕴的史书,她的书名就叫青山垅水库!她的芳名,在半个世纪前就深深地嵌入了我的脑海。那时,我才八岁,就开始一页一页地品读她,如同品读我自己的苦涩人生……
那年秋夜,生产队里开大会,确定了我父亲和堂叔去青山垅修水库。我母亲坐在会场的条凳上,当时就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因她病卧在床两年多,病情刚有好转,丈夫就要离家去修水库。这意味着她将拖着病恹恹的身子,既要照顾自己,又要照顾我和两岁的妹妹。她担心弱不禁风的身体,委实难撑起这个家。可她和我父亲都是共产党员,她不能拖我父亲的后腿。在会场上,我母亲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声:“青山垅在什么地方?”
大家大眼望小眼,无人作答。
我另一个堂叔是生产队长,他笑着说:“听公社干部讲,在永兴县内,大概从我们这里去,要走一天多时间吧!”
母亲不再说话,回到家里默默地为父亲收拾行李。
第二天早晨,我见父亲和堂叔用锄头当扁担,一头挂着棉被,一头挂着一包大米和坛子菜,脑壳上戴着斗笠,裤脚卷得高高的,迈开穿着草鞋的双脚,与堂叔一前一后出了村。
这一去,父亲和堂叔整整去了三个月。春节前两天,父亲和他的堂弟又挑着那担行李回来了。不同的是挂大米那头,换成了切菜的墩板。那墩板圆圆的,厚厚的,既美观,又大方。
村人围上来,问长问短,问寒问暖。有人问父亲,青山垅水库有多大?父亲和堂叔都说不清楚。父亲说:“好像听干部说,将来水库修成了,可灌溉永兴、安仁、资兴几十万亩农田。”
“那水库要修多久呢?”村人异口同声问。
“不知道。”父亲憨厚地答。
一个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农民,只知道每天握着锄头,挑着泥巴去修筑水库大坝,又怎能回答得出这些问题呢?倘若他是工程指挥部的领导,也许能说出子丑寅卯来。父亲和堂叔只能告诉村里人,每天在那里修水库的人,像蚂蚁搬家一样,把一担担泥巴,用铁肩挑到大坝上去,洒下一路汗水,洒下一路热血,谱写着愚公移山的赞歌!
父亲说指挥部把他们按部队编制,编成连、排、班。父亲和堂叔编在资兴木根桥公社五连二排一班,父亲是共产党员,到这里第二天,公社领导给他当了个班长。他们住在自己盖的简易工棚里,每人每天要挑一百担泥巴到大坝上去,才算完成任务。
堂叔李正权多读了几年书,又会打算盘,还会记账,公社安排他当了会计,每天站到大坝上给全公社的劳动力发牌子,每担泥巴挑到大坝上来,他就发一块牌子,晚上他就给这些人记工。他的工作,比起我父亲来,自然舒服多了。我父亲只做了三个月,春节过后,我母亲的病越来越严重,生产队就换别人去了。而我堂叔却在青山垅水库干了三年整。
也许我母亲真是灯干油尽了,父亲请人用竹椅把母亲抬到资兴矿务局医院抢救,可母亲只在病床上躺了四天,就与我们永别了。她去世那年(1966年),我刚满九岁,我妹妹才三岁。从此,父亲又当爹,又当娘,一手把我们兄妹拉扯大。后来父亲常常责怪自己,说如果他不去修水库,也许母亲的病会好转,也许母亲的病就不会加重,也许就不会在她三十三岁那年离开我们……
六十余年后的今天,我终于见到了宏伟壮观的青山垅水库。我们坐在游轮上,透过船窗,尽情欣赏两岸的自然风光,回想起枵腹从公的父辈,由衷地感叹他们艰难的岁月,无私的奉献。经青山垅水库管理局领导介绍,这个湘南第一大水库(除现在的东江湖外),为永兴(40万亩)、安仁(12万亩)、资兴(8万亩)三县市的稻田,共解决了60万亩给水问题。当年修这个水库,动用了10万民工,从1964年破土动工,到1974年竣工发电,足足花了十年时间!这样的数据,像一块块巨石撞击着我的心,使我的心灵久久不能平静!古代的愚公移山,只有一人,且感动了上帝,上帝派神仙下凡,把王屋山和太行山背走了。而当代十万愚公的壮举,应该感天动地,应该感动玉皇大帝,应该永远值得我辈铭记在心!
我望着水库里一个一个翻滚而来的波浪,仿佛一本正在打开的巨大书籍,一层一层的白浪,就像一页一页的白纸,我凝神静气地品读书中的内容,觉得青山垅水库成了一本博大精深的巨著,今生今世我将细心地品读,领会其中的精神实质。
作者简介:李性亮,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小说集、散文集、剧本集、纪实文学集共12部,长篇小说《如戏》获湖南省作家协会重点作品扶持项目,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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