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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庸鹅耳枥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27 10:30:57
文/大庸鹅耳枥
故乡藏在山中，遥远犹如远古时代。九山半水半分田，石头旮旯里刨食，日子极为苦累。
粮食珍贵，偏偏庄稼初长成时，野物还要成群结队来抢夺。尤以野猪最为讨嫌，翠绿的禾苗不好好吃，要用那长嘴去拱，一片庄稼地，顷刻间一片狼藉。也有豺狼虎豹这些动物凶猛，伤人的事虽不多，也有，还经常猎食牛羊鸡鸭，给山民贫困岁月再添一道伤疤。
狩猎叫做“赶山”，原是男人为了守护山里日子，上演的人与兽厮杀争斗的故事。后来演变成山民彪悍性情释放，是带着浓厚血腥味的狂欢。
山里家家养土狗，打小训练有素，直至成为“赶山狗”。用的是火铳，长约一米半左右，内装黑硝，用红硝作引，有效射程百步许。若猎老虎、野猪等大兽，铳内装 “铅子”(铁条)；若猎小兽，铳内上铁砂子(铁粒)。
火铳被俚语称为“爪子炮”，打造时十分讲究，要请专门工匠铸造，完工后猎人要办酒及封红包酬谢铁匠。要举行一种“祝占”的仪式，由匠师点香燃纸、手舞足蹈一番后，郑重念出一段占辞，曰:
爪子成，
猎路通，
指西打西，指东打东。
山林深，
猎物丰，
走左护左，走右护右。
故乡古属楚地，楚风巫雨浸淫日久，山民多泛神信仰，事事皆有一套神秘仪式，涉及杀生的“赶山”则更为讲究。要请通灵的“老士公”按天干地支排序“查日子”，谓之“出坡”。带队的是经验丰富的猎手，谓之“头领”。
出坡日，大家跟着头领，扛着“爪子炮”，带着猎狗赶至野物出没的地方，用纸钱之化、香烛之绕、杯酒之奠祭过梅山猎神，谓之“进山”。由熟悉野物生活习惯的人去跟踪寻查，谓之“跟山”。发现兽迹，选择性格冷静、枪法好的人把守野物出入要道，谓之“拦点”。其余的则带猎狗搜山追捕，敲锣打鼓，高声叫喊，谓之“赶仗”。
到底人是万物灵长，人兽这场厮杀中，兽是永远的弱势群体。在长长岁月里，如何寻找兽迹、如何猎杀野物被编成了“四言八句”流传，比如：夏日凉、冬天暖，雪天多在竹地走，雨后多在庄稼边；香獐翻山尖，麂子半山猪过垭；大小野兽走原路，唯有狐狸满山游。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如何截杀野物，有“上山打头，下山打脚，横过打脑壳； 猪打头，豹打腰；打枪不低头，十有九枪浮”这些要领。
打到猎物后，采取的是“见者有份”的无私分配方式。首先，打头炮（即放头枪）的要分头，查脚迹的要分脚，剩下的便按当时在场的人头进行平均分配。即使你根本没有参与此次“赶山”行动，却正好在猎物刚被打死的时候时赶到现场，不管你是外乡客人，还是不认识的路人，也可以“正当明份”地平均分享一份猎物战果，颇有原始共产主义的遗风。
似乎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山民的“爪子炮”被集中收缴，不是为了保护生态，是出于社会治安考量。自此，这一相传千年的习俗自此绝迹。
儿时的记忆却经常入梦。忙过秋收，庄稼进仓。天高云淡，闲暇时节，便是“赶山”季。各村各寨男人相约择日“出坡”，人人肩扛“爪子炮”，腰挂木质弧形火药盒，嘴叼喇叭筒土烟。众多“赶山狗”跟随主人云集，似是知晓即将面临的大屠杀，兴奋异常、狂吠难止。一时人声狗吠嘈杂，惊起寂静山野队队飞鸟。
据说，父亲也是山里远近闻名的猎手，但我怎么也记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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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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