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贺辉才

　　南岳衡山，七十二峰连绵入云，松风绕寺，云气漫谷。这片钟灵毓秀的山水，孕育过无数文人墨客，诸如陈师曾、齐白石等，本文要介绍的是另一位开宗立派的山水画大家——萧俊贤。

　　一

　　1865年，萧俊贤生于衡阳县高壁咸兴村，世代居衡阳，应为书香寒门。家学润心，山水养性，他自幼爱画，笔下常是衡山的峰峦、溪涧、松云。十九岁那年，他登衡山，游南台寺，遇见了改变一生的恩师——苍崖法师。苍崖精研“四王”山水，渴笔干墨，禅意入画，笔墨间有山的静、云的淡、心的空。萧俊贤一见倾心，毅然拜入门下，于寺旁筑一小室，晨钟暮鼓，临池不辍。

　　那是一段清苦却纯粹的青春。他以寺为邻，以山为师，以笔为伴。晨起观山雾漫峰，日暮听松涛绕寺，夜里对灯临摹古帖。他临王原祁的浑厚，学王石谷的清润，悟石溪的苍古，品八大的简淡。一笔一画，磨的是笔墨功力；一山一水，养的是胸中丘壑。三年山居，不问尘事，不逐名利，只与笔墨、山水、禅心相守。他写衡山的云，云有呼吸；画衡山的石，石有筋骨；描衡山的树，树有精神。南岳的灵秀，化作他腕底的气韵；古寺的禅意，融入他笔下的意境。

　　青春的底色，是坚守与沉淀。没有浮躁的应酬，没有功利的追逐，只有日复一日的临写、年复一年的体悟。苍崖法师教他：画者，先修心，后落笔；先师自然，后法古人。这句话，成了他一生的艺术信条。南岳三年，是他艺术生命的萌芽，是笔墨根基的筑牢，更是人格与画格的初成。衡山的风，吹亮了他的眼眸；衡山的水，润透了他的笔锋；衡山的山，撑起了他画中的气象。这段青春岁月，朴素而厚重，为他日后开宗立派，埋下最深的根。

　　这一学就是三年。

　　二

　　南岳学艺之后，萧俊贤并未止步。他转长沙拜山水画家沈翰为师，开启十年精进之路。沈翰工山水，精传统，法度严谨，眼界开阔。十年间，萧俊贤沉潜研习，遍临宋元诸家，上追董源、巨然的披麻皴，取法范宽的雄强、黄公望的淡远、倪云林的简逸，兼收龚贤的积墨、石涛的灵动，熔铸古今，博采众长。

　　他不泥古，不盲从。师古人，更师造化。他遍游名山大川，行万里路，阅千重山，将衡山的秀、黄山的奇、泰山的雄、雁荡的险，一一收归笔底。他把南岳的禅意、山阴的文气、江湖的壮阔、山野的清寂，化作独特的笔墨语言。他独创以擦带皴，秃笔淡墨，淡化轮廓，以擦染塑体积，于浑厚中见空灵，于苍古中显秀逸。他的山水，气势雄伟而不霸悍，气韵浑厚而不滞重，意境幽邃而不晦涩，笔墨精练而不单薄。

　　出宋入元，以造化为师；熔古铸今，自成一家。时人称之为萧派山水画。其画，有传统之根，有自然之魂，有个人之貌。《溪山无尽图》云气氤氲，层次悠远；《湖上山横翠》清润淡远，诗意盎然；《衡岳烟云图》写故乡山水，苍古浑厚，情寄笔端。他的山水，不只是景物的描摹，更是心境的抒发、文化的承载、精神的寄托。萧派山水，以朴为美，以厚为骨，以逸为韵，以真为魂，在近代画坛独树一帜，成为传统山水画传承创新的典范。

　　从南岳到山阴，从临摹到创造，从守成到开派。萧俊贤以数十年磨一剑，把前人的法度、自然的灵秀、内心的感悟，熔铸成属于自己的艺术高峰。他证明：传承不是复制，创新不是割裂；守正方能出新，深耕方可致远。萧派山水，不仅是一个画派的诞生，更是中国山水画在近代转型中，坚守文脉、走向新生的生动见证。

　　三

　　1907年，历史的目光投向萧俊贤。晚清兴新学，两江优级师范学堂首设图画手工科，开设国画课程。李瑞清先生遍寻天下名师，力聘萧俊贤出任中国画教习。彼时萧俊贤已入仕途，任溧水县典吏，仕途安稳。面对仕途与艺术的抉择，他毅然两次辞官，弃官从教，登上现代学堂的国画讲台，成为中国近代高等教育史上第一位专职国画教师。

　　这一选择，改写了中国美术教育的历史。此前，国画多在师徒相授、家学传承中延续；此后，国画走进现代学堂，成为系统教育的科目。萧俊贤站上讲台，以扎实的笔墨功底、系统的画学理论、严谨的教学态度，开启国画学院教育的先河。他定教学之规，立笔墨之法，传创作之道。他教学生：先练笔，后练意；先临古，后写生；先守法，后求变。

　　他授课，重示范，重体悟，重品格。一笔一画示范，一字一句讲解，一景一物启发。他把南岳的山水精神、山阴的文人意趣、传统的画理法度，倾囊相授。他不唯技法，更重人品；不唯形似，更重神似；不唯临摹，更重创造。他的讲台，是笔墨的道场，是审美的殿堂，是文脉的传承之地。作为中国第一位专职国画教师，他以一人之力，奠基现代国画教育，让千年国画在新式教育中生根发芽，为后世美术教育铺就基石。

　　这一身份，比画家更具开创意义。他以教育为使命，以讲台为舞台，让国画从文人雅玩，变为国民美育的重要内容；从小众传承，变为大众可学、可赏、可传的文化瑰宝。萧俊贤的教育实践，证明：艺术的生命在传承，传承的关键在教育；教育兴，则艺术兴；教育正，则文脉正。

　　四

　　执教数十载，萧俊贤的讲台从南京两江优级师范，到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再到南京美专。他历任教授、国画系主任、代理校长，杏坛春风，桃李满天下。他的学生，遍布南北，名家辈出，成为近代美术界的中坚力量。

　　他教导学生，先做人，后作画。他以自身的淡泊、坚守、勤勉，为学生立榜样。他待学生，严而不苛，慈而不纵；重天赋，更重勤奋；重技法，更重修养。他鼓励学生：学我者生，似我者死；师我之心，不师我之迹。他的课堂，有古法的严谨，有自然的生动，有个性的张扬。

　　姜丹书、吕凤子、凌文渊等一代名家，皆出其门下。他们或精山水，或善花鸟，或长教育，或通理论，承师之道，扬己之长，在美术创作与教育领域各有建树。萧俊贤的弟子，不只传承萧派笔墨，更传承守正创新、淡泊求真的艺术精神。他们遍布教坛、画坛，把老师的教诲，播撒到更广阔的天地；把国画的火种，传递到一代又一代学子心中。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数十年春风化雨，数千弟子承续薪火。萧俊贤以教育为桥，连接传统与现代；以笔墨为媒，传承文化与精神。他的成就，不只在笔下的山水，更在门下的桃李；不只在个人的艺术高峰，更在整个美术界的人才蔚起。一位好老师，点亮一群人；一群好学生，兴盛一门艺。萧俊贤的教育人生，是对“师者，传道授业解惑”最好的诠释。

　　五

　　民国初年，萧俊贤北上京华，定居北平。彼时的北平，是全国文化中心，画坛名家云集，流派纷呈。萧俊贤以深厚的传统功力、独特的萧派山水、高洁的人格魅力，迅速立足京华，成为民国画坛一流大家。

　　他与萧谦中并称“北京二萧”，与冯臼、齐白石并称“冯萧齐”，名重一时。日本美术史家大村西崖在《中国美术史》中赞他：民国以来一大家。邵洛羊在《丹青百家》中评：近代山水画家中，萧俊贤立有一帜。其画名之盛，声誉之隆，可见一斑。

　　在京华，他坚守传统，不逐时流；潜心创作，不慕浮华。他的山水，苍古浑厚，淡远秀逸，既有南岳的灵秀，又有北方的雄阔；既有传统的底蕴，又有时代的新意。他的作品，为藏家所重，为学界所尊，为世人所爱。他以画立身，以品服人，在京华画坛树立起一座标杆：真正的大家，不随波逐流，不哗众取宠；以笔墨说话，以品格传世。连齐白石也非常赞赏他的山水画。

　　他身处乱世，不忧不惧，不卑不亢。以笔墨安身，以文化立心，以教育济世。他把衡山的风骨、文人的气节、艺术家的坚守，融入一生。民国京华，名家辈出，而萧俊贤以其艺术成就、教育功绩、人格魅力，稳居一流大家之列，成为近代中国美术史上不可替代的宗师。

　　萧俊贤1928年迁居上海，以鬻画终老，1949年病逝于上海，享年8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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