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大雁情深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26 16:54:30

韩新卫

今年的雁字,似乎写得格外迟。已是农历十月,洞庭湖的水瘦了下去,芦花也白了头,在风里摇着,像在等待谁的讯息。我立在湘阴的青山岛上,望着这一片空阔的、寂寥的天地,心里也空了一块,是为着那两只名叫阿兰与阿芷的豆雁。

湖风带着深秋的寒意,迎面拂来,是水汽与草混合的清冽气味。天是那种洗过一般的、透亮的晴碧,蓝得有些不近情理,仿佛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琉璃,要将人的目光与心思都吸了去。就在这无垠的琉璃上,它们终于来了。起先是一缕移动的墨痕,极远,极淡,跟着,那墨痕便晕开了,拉长了,成了一行淋漓的、工整而又散漫的“人”字,又仿佛是一封高天之上寄来的、无字的书信。它们飞得那样高,那样从容,翅膀的扇动是看不见的,只觉着那黑色的字迹,是在云铺就的素笺上,沉稳地、一笔一画地向前推移。云是淡淡的几缕,正好作了这雁书的笺边点缀。我的眼睛便急切地在那移动的字里行间搜寻,像一个渴读家书的远客。同伴遥遥一指,说,看,那只稍稍落后,形单影只的,怕就是阿芷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阿芷。这名字如今听来,带着一股江南水墨的温润,可它所承载的,却是北地极寒的风霜与万里独行的孤寂。我的目光便牢牢系在了那只孤雁身上。它随着阵形,不疾不徐地飞着,看不出有什么异样。雁阵的纪律是严明的,它们是一个整体,共同抵御长空的风暴与途中的险恶。然而,我知道,在这铁的纪律之下,藏着一颗怎样破碎而又坚韧的心。它此刻的飞翔,它的每一次振翅,怕都浸透着对另一个生命的记忆。这浩浩长空,于它,不过是放大了的、无边的寂寞罢了。

我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今年三月初,那个春寒料峭的上午。在汨罗的屈子文化园,我们湖湘礼社与江豚保护协会的众人,为北迁的雁群举行了一场庄重的欢送仪式。那时的湖岸,冬意未完全退去,泥土还带着僵硬的冷气,但空气里已隐隐有了草木萌动的生机。雁群在湖畔的湿地里集结,噪声震天,那是一种充满了原始力量与远征决心的交响。就在那喧腾的、灰褐色的军团里,阿兰与阿芷,这两只被选中的幸运儿,被小心翼翼地装上了轻巧的卫星跟踪器。那小小的仪器,从此便成了我们这些远方的人类,窥看它们生命轨迹的唯一窗口。

它们随着军团启程了。从洞庭湖的烟波里振翅而起,越过湖北水网,掠过河南平原,穿过安徽的丘陵,经过山东的滩涂,再沿着天津的海岸线一路向北。传回的数据点,在地图上连成一条坚定的、指向北方的箭头。而最令我们这些观测者动容的,是代表阿兰与阿芷的那两个光点,几乎总是紧紧依偎在一起,从不分离。它们是一对夫妻。在雁的世界里,配偶的关系往往是终身的。它们一同觅食,一同休憩,一同迎击天敌与风暴。“双宿双飞”四个字,于它们,不是文人笔下的浪漫想象,而是生命的常态,是刻在基因里的、不容置疑的法则。我们常常在办公室里,看着地图上那两颗几乎重叠的光点,笑着说,这真是形影不离的伴侣典范。那万里征途,在数据的显示下,仿佛也成了一场甜蜜的、充满默契的双人舞蹈。

然而,舞蹈在五月中的呼伦贝尔,戛然而止。

陈巴尔虎旗的湿地,那时节该是怎样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啊!冰雪消融,牧草返青,野花星星点点地开放在无边的绿毯上,是北国短暂的、珍贵的春天。北迁的雁群,历尽艰辛到达这里,本该是休养生息,准备下一段旅程的驿站。可阿兰的信号,就在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上,毫无征兆地消失了。屏幕上的光点,不再闪烁,不再移动,像一个骤然熄灭的星辰。我们沉默了。心里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是遭遇了盗猎者的枪口?是染上了突如其来的疫病?还是体力不支,倒在异乡的草原上?无从得知。那只名叫阿兰的、我们未曾谋面却无比熟悉的豆雁,它的生命轨迹,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画上了句号。

我们所有人的心,都系在了剩下的那个光点上——阿芷。

它没有停留。雁群的意志,北方的召唤,是压倒一切的。它随着同伴,继续向北,飞越了作为国界的额尔古纳河,进入了广袤的俄罗斯领土,向着那传说中无比澄澈的贝加尔湖飞去。它的路线,在地图上显得那样孤单。最后,它到达了那个我们只在教科书上读到过的地方——毗邻北极的泰梅尔半岛。那是一片怎样的土地啊!永恒的冻土层,夏季里短暂绽放的苔原,星罗棋布的湖泊像大地冰冷的眼睛。它在其中一个苔原湖泊边停下了,那是此次北迁的终点,是生命的极限之地之一。我们想象着,在那片荒凉壮美的极北之境,阿芷混迹于雁群中,度过了一个没有阿兰的夏天。它是否会对着午夜不落的太阳发出哀鸣?是否会在冰冷的湖水中,看见另一个孤独的倒影?

然后,是南归的秋季。

雁群开始集结,准备返回温暖的南方越冬。阿芷的信号也再次移动了。它随着大队,循着大致相似的路线南返。我们关注着它,带着一种悲悯的、几乎是祈祷般的心情。直到那一天,负责追踪数据的同事才发出一声低低地惊呼。我们围过去,看到地图上,代表阿芷的那个光点,在接近呼伦贝尔时,忽然脱离了雁群南下的主航道,像一颗脱离了轨道的星子,毅然决然地,向西划出了一道弧线。

那道弧线,轻柔而又沉重,准确地落在了陈巴尔虎旗的那个、早已失去生命信号的地点之上。

那一刻,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没有人说话。我们都被一种巨大的、来自另一个生灵的情感力量击中了。它绕道了。在这漫长的、关乎生存的迁徙路上,它竟然为了一个已经不在的伴侣,特意绕道了!它飞临了阿兰殒命之地。我们无从想象那一刻的情景。它是否在那片湿地上空盘旋,发出凄厉的、呼唤的嘹唳?它是否缓缓降落,用喙去轻啄那已与泥土融为一体的、冰冷的踪迹?它是否就那样静静地立着,在已然陌生的草木与流水间,感受着最后一点属于阿兰的气息?它停留了多久?是一个时辰,还是一整夜?对于一场悼念,时间的长短又有什么意义呢?

完成这无言的凭吊后,那个光点才再次升起,匆匆地,追赶南下的队伍去了。它把北地的风雪与无尽的思念,都留在了身后,只带着一颗空了的心,飞向记忆中的洞庭湖。

“忽听几声嘹唳——”

岛上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衣袂飘飘。天空中,那雁阵果然发出了几声鸣叫。那声音,不同于春日北迁时的激昂,是一种清冽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悲音,像冰冷的箭镞,穿透澄澈的秋空,直直地钉入听者的心底里去。我抬头望去,阿芷的身影依旧在那“人”字的末端,保持着应有的位置。那几声唳鸣,是它在诉说么?诉说那万里云路的艰辛,诉说那苔原夏季的孤冷,还是诉说那呼伦贝尔草原上,一场只有风与草见证的、绝望的告别?

“悲怀执手同游……”我低声咀嚼着这句。执手同游,终究是成了再也无法实现的幻梦。如今的阿芷,只能在这年复一年的迁徙里,一遍遍重温那些共同飞过的山河,将那“悲怀”,化作万里云途中的独行。

天色向晚,夕阳给浩渺的洞庭湖水面洒下了一层破碎的金红。雁阵渐渐远去,融入了暮色与烟波的交界处,那“人”字也终于散开,看不真切了。天地复又归于苍茫。我依旧立在岛上,湖风更冷了。阿芷回来了,回到了这片它和阿兰一同启程的水域。这里的芦花,这里的浅滩,这里的日出与月落,想必都还残留着往日的记忆。只是,今冬的洞庭湖,于它,将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极北之地”,充满了物是人非的寒凉。

我转身离开,脚步有些沉重。心中却仿佛被那远去的雁影,填满了一些什么。是悲恸,也是慰藉。在这人世间,我们总以为情感是独有的、复杂的造物。然而,阿兰与阿芷,这两只沉默的、年年岁岁穿梭于天地之间的候鸟,却用它们最朴素的生命轨迹,为我们书写了一封真正的“雁书”。这封信,写在高天流云之上,写在贝加尔湖的碧波与泰梅尔半岛的苔原之间,更写在呼伦贝尔那次绝望的、专程的绕道凭吊里。

信上只有一句话,却足以让仰望的人类,潸然泪下

(作者系汨罗市诗歌学会会长,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屈原学会会员、湖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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