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水之上的丰碑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26 16:42:36

罗克军

从桃源下高速,穿过县城,便沿着省道一路向西。

车过观音寺镇,山便换了副面孔。湘西的群峰,陡然从地平线立起,不容商量,一座挨着一座,像远古的巨人歇脚于此,沉沉睡去,一睡千万年。公路像灰白色的带子,小心翼翼地在山间缠绕,一道一道,缠得紧而密。同行朋友说,早年没有这条公路,进五强溪只能坐船。沅水滩多浪急,一趟下来,骨头都要颠散。

山路盘旋间,偶见山坳里一片片明黄扑面——是油菜花。初春时节,花开正盛,一坡一坡铺展开去,像是谁把太阳揉碎了,随手铺撒山间。又有桃花闪过车窗,粉嘟嘟的缀满枝头,像山里的姑娘憋了一冬,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被誉为湖南水电丰碑的五强溪水电站到了。

抬眼望去,八十七点五米高的大坝横锁峡谷,像一部矗立在天地间的史书,更像一位沉默寡言的老人,用脊背挡住了身后万顷波涛。

上游烟波浩渺,高峡出平湖;下游水天一色,江水逶迤东去。

库区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两岸青山的剪影。岸边几树桃花斜斜探向江面,粉色的花瓣映在碧水中,像谁随手点染的水彩。可我知道,这份平静来得太不容易。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也带着七十余载岁月深处的回响。

接待我们的是水电站副厂长王建新,在五强溪工作多年。他带我们去看展览馆,指着墙上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都很年轻,穿着那个年代的工装,站在荒山野岭里,对着镜头笑——笑得干干净净,坦坦荡荡。那是1986年,五强溪正式复工,第一批建设者进山的时候。

玻璃柜里躺着一张泛黄的图纸,是1952年第一次勘测时的手绘地图。每一条溪流的名字、每一处险滩的位置,一笔一画,像写情书一样认真。从1952到1986,三十四年光阴在这张图纸上静静流淌。电站两次动工又两次搁置,班子更替了一届又一届,队伍轮换了一茬又一茬,唯有那张图纸,一直被攥在手里,一代传给一代。有人在工地上耗尽了青春,有人在等待中熬白了头发,有人没能等到开工的那一天。

1986年4月,国家计委批准复工。消息传来,勘探队长李海蹲在工地上,热泪纵横。他带着这支队伍风餐露宿几十载,从青丝到白发,儿子、孙子先后加入水电大军,三代人血脉接力,丈量的是同一条河流,守望的是同一个梦想。

1989年,水电八局原党委副书记、工程指挥长王相牛病危,这位1945年参军的老兵,临终前反复恳求家人:“把我的骨灰撒在五强溪,让我看着大坝建起来。”他终究没能等到大坝竣工的那一天。家人遵其遗愿,一部分骨灰撒在大坝上,一部分埋在大坝左岸的山岗。从此,他日夜守望着这片土地,听江水拍岸,看灯火渐明。

1991年夏,暴雨如注,洪水直冲围堰。浊浪拍岸,施工人员心里发怵。年近六十岁的总工程师肖竹生踏上围堰,在风雨中高喊:“我就站在这儿,与围堰共存亡!”那一刻,无人退缩。

这就是五强溪的建设者——他们不是不知道危险,只是选择了勇毅前行。

从削山填谷到奋战截流,从第一方混凝土浇筑到最后一台机组投产,这支队伍在深山峡谷里,建成了湖南省最大的水电站。1996年12月,五台机组全部投产,总装机一百二十万千瓦。强大电流穿越崇山峻岭,点亮了千家万户的灯火。

王厂长带我们去看五强溪工程纪念碑。碑不高,就这么沉默地耸立在江边,看日升月落、春去秋来。几株桃花开在碑旁,花瓣落在碑座上——像是春天替后来人献上的崇敬与哀思。每年都有老建设者回来看看,走不动的,就让儿女推着轮椅来。他们面对纪念碑,不说话,一待就是半天。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什么叫“丰碑”。它不只是这座巍然大坝,不只是每年近六十亿千瓦时的清洁电能。它是成千上万个把青春、热血乃至生命都交给这条江的人,“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儿孙”的朴素信仰,是“人总是要有一点精神”的执著追求,撑起这座大坝,也撑起了一个时代。

离开纪念碑,王厂长领我们走上大坝最高处。风迎面扑来——带着水的清凉,带着远山草木的气息,还有油菜花丝丝缕缕的清甜。他指着远处:“你看,那边就是原来的清浪滩。”

“三垴九洞十八滩,沅江处处鬼门关。”清浪滩是十八滩中最险的一个,乱石如林,激流似箭,千百年来不知吞没了多少生命。两岸悬崖上,有人凿出一条条石链,供纤夫攀爬时抓握。当地人叫它“寡妇链”——是那些再也等不到丈夫归来的女人,含泪凿下的。如今,清浪滩成了平静的航道。只是那些石链,早已沉在几十米深的水底。

水底的苦难已成往事,坝顶的伤痕却还在低声诉说

王厂长又指向大坝一道深色的痕迹,像一道伤疤刻在混凝土上。他的声音不高,目光却像钉在了那道线上:“那是1996年的洪水线。”那年惊心动魄的七月,沅江爆发特大洪水,五强溪水库水位暴涨,超出正常蓄水位五米多,距坝顶仅四米。值班的人站在坝顶,腿在发抖。开闸泄洪,下游数十万群众危在旦夕;继续拦蓄,大坝承压逼近极限。没有退路,只能盯着每一寸水位变化,反复测算大坝的承载极限。最终顶压拦蓄,直接减少下游经济损失上百亿元。那几天,没有人合过眼,没有人离开过大坝。江水在脚下咆哮,而他们的目光,始终望着远方。

一坝巍然,锁住千年水患;两翼青山,见证万里清流。而大坝背后的牺牲,却鲜为人知。

蓄水意味着淹没。沅陵、泸溪、辰溪三县二十六个乡的一百六十八个村庄,四万余亩良田,两座县城,都将从地图上抹去。十二万人要迁离故土,告别祖辈的坟茔,告别门前的柚子树,告别那条养育了世世代代的江水。沅陵县任务最重,“三个月拆旧城,四年建起新县城”。干部们白天动员搬迁,晚上组织施工,没人睡过囫囵觉。

那是一场沉默的告别。有人从祖屋卸下一扇门板带走,门框已磨出凹槽——那是祖辈留下的念想。有人在院子里挖了一土,用布包好塞进行囊,说到了新地方用老家土煮第一顿饭,水土才服。孩子们趴在车窗上朝后看,直到那栋吊脚楼消失在山的褶皱里。行囊很重,但更重的,是身后那片即将沉入水底的土地。

“国家有困难,老百姓理解。”王厂长说,“那时候的人,思想单纯,觉得国家要办的大事,就是自己的事。

临近中午,王厂长指了指大坝旁的一家河鱼馆:“那老板是当年的移民,你们可以去坐坐,听听他的故事。

我们来到店里,一位老人笑呵呵地接待我们。闲聊中得知,老板叫唐栋生,今年七十岁,是当年的坝区移民。他一边倒茶,一边说起当年的搬迁:“那时候我们家住的是吊脚楼,就在江边上,推开窗就能看见水,祖祖辈辈都住在那儿。”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淡淡的怀念。

他顿了顿,又笑了:“可国家要建电站,这是大事。我们一家七口,拿着不到一万块钱的补偿,到山上重新安家。苦是真苦,可也没觉得委屈。”如今,儿子在村里当支书,大女儿撑起这家鱼馆,幺女在水电八局工作。谈起这些,一脸的幸福。

茶汤清亮如琥珀,透着淡淡的栗香。唐老板说,这是本地产的碣滩茶,唐代就是贡茶。五强溪建库后,库区形成了独特的区域小气候,空气湿度大,云雾缭绕,茶叶品质反而比以前更好。如今茶园漫山遍野,成了群众增收的“黄金叶”。不少人家每年在茶场的收入就有三万多,日子比当年“砍柴卖炭”滋润了许多。

他又说起“五强溪鱼”,库区形成后,水面宽阔,水质也好,获批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后来网箱多了,水质变差,政府又带着方案上门,引导渔民上岸,建起生态循环养殖基地。从网箱到岸上,从粗放到循环,经历了阵痛,金字招牌反而更加闪亮。

沅江静静流淌,两岸青山如黛,山顶缭绕着淡淡的云雾。五强溪的修建,淹没了土地,却也给这片土地带来了新的生机。那些曾经在江边打鱼、山上打猎的移民,如今成了茶农、果农,日子比从前过得红火

大坝建成后,下游防洪标准从五年一遇提高到二十年一遇,曾经的凶险航道变成了千吨级船舶畅行的“黄金走廊”。而今天的五强溪人,接过了老一辈的接力棒——2019年扩机工程开工,2023年新增机组投产,总装机达一百七十五万千瓦。大坝两岸,两万五千块光伏板铺展如镜,与江水形成“水光互补”。当年的水电站,如今已是沅江上的“绿色引擎”。

沅江,从黔南的深山里出发,奔流一千多公里,终于在这里被一座大坝拦住。它曾经凶猛过,咆哮过,吞噬过无数的生命。可此刻,它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温柔地映照着两岸的青山。我想起那句诗:“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十多年前写在纸上的浪漫想象,在这里变成现实。

离开五强溪的时候,王厂长送我到公路口。路边的油菜花开得正好。他笑了,皱纹在阳光下舒展开来。

车开了。我回头望去,大坝在光中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群山的怀抱。可我知道,它还在那里——守着这条江,护着这片土,点亮着三湘四水的万家灯火。岸边的桃花还会一年一年地开,油菜花还会一年一年地黄,这座大坝还会一年一年地矗立在这里,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沅水奔涌,映照千秋岁月;大坝沉凝托举万家灯火。

车行路上,思绪翻飞。那些名字——李海、王相牛、肖竹生……还有更多无名者——在我脑海中反复浮现。他们用一生回答:什么才是真正的丰碑?不仅是镌刻在石头上的名字,更是流在百姓心中的温暖,就像这江水,日夜奔流,却滋养两岸烟火;就像那座碑,寂然无声,却年年有桃花替后人献上敬意。

(作者系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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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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