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晓华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26 16:01:20
3月22日上午,南京阴转小雨,长沙中雨。
那个时刻,我并不知道钟先生走了。我只是莫名地觉得,那天的雨,好像下在了心里。
直到消息传来,我怔坐许久,翻出手机里他的朋友圈,明明在前一日,3月21日,他还转发分享了“钟振振教授答疑信箱”第671期至680期。

680期。一篇一篇读去,那些字句依然温热,仿佛先生只是放下手机,去书房取一本书,转身就会回来。
可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我的思绪被拉回2024年,那个暮春的南京。
说起来,作为《楹联里的湖南》栏目组第一批出省采访的记者,我们当初联系钟先生时,心里是诚惶诚恐的。做文化栏目,被名家拒绝是家常便饭,我们早已习惯了碰壁。何况这位是央视中国诗词大会的总顾问,南京师范大学的博士生导师,清华大学的特聘教授——泰斗级的人物,我们这样一家地方媒体的后生晚辈去约请采访,人家会答应吗?
我们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电话。
出乎意料的是,先生答应了。不仅答应,还让我们去他家里采访。他说,他也热爱楹联,自己也撰写过很多楹联。末了,他又补了一句:“你们是湖南日报?我祖上是湖南湘阴的,见了湖南人,便觉亲切。”
就这一句“亲切”,让我们所有的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其实,先生与楹联的缘分,远不止于热爱。他的学生张小华,在他的指导下完成博士研究生论文《中国楹联史》,成为我国第一个楹联方向的博士生,如今,张小华已是中国楹联学会的副会长、江西省楹联学会会长。从诗词到楹联,从研究到教学,先生在两条河流里都扎得极深。他虽是诗词大会的总顾问,在楹联上的造诣,同样堪称一代大家。
我清楚地记得,2024年4月8日上午,南京也正下着大雨。
我们按响门铃时,雨水正顺着伞骨往下淌。门很快开了,七十余岁的钟先生亲自迎出来,一叠声地催:“快进来,快进来,擦干雨水,别着凉。”那语气里没有大学者的架子,倒像是家中长辈,心疼晚辈淋了雨。
进门后,我微微一怔。
想象中学者的家,大抵是素简的、肃穆的。可钟先生的家,色彩明艳得让人意外——近乎红色的窗帘垂落整墙,橙红的沙发垫饱满而热烈,墙上挂的是色彩缤纷的图画,阳台上一排红色的鸢尾花,开得正盛,花瓣舒展,如火焰,如云霞。这哪里像一位古稀老人的居所?这分明是一个内心依旧滚烫的少年,才会选择的颜色。
然而,明艳之间,到处是书。沙发上、茶几旁、走廊的角落,书本堆叠如小山,随手可及。仿佛主人随时都能从柴米油盐中抽身,遁入千年的诗行。明艳与沉静,热烈与渊博,竟如此和谐地同处一室。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陶渊明的句子:“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只是钟先生的“余闲”里,装满了唐宋的月光。
那日他独自在家——老伴出国探亲,保姆适逢休假。七十余岁的老人,自己做饭,自己备课,自己伏案写文。他是清华的特聘教授,每周往返于京宁之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他两样都做到了极致。

(2024年4月8日上午,《楹联里的湖南》特派记者认真听取钟振振教授解联。)
那次采访,他应邀为我们解读左宗棠题无锡梅园的那副名联——“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择高处立,就平处坐,向宽处行”。说起楹联时,他眼里有光,声音愈见洪亮,全无半分倦意。解联时,他特意说到宋朝魏泰的《东轩笔录》里,有一条记录宋代状元王曾的故事。王曾中状元后,翰林学士刘子仪跟他开玩笑说:“状元试三场,一生吃着不尽。”王曾正色作答:“平生之志,不在温饱!”说到这,他特别点评,“古今中外那些有大作为的人,基本都是这样,生活很朴素,但志向很宏大。”当日的采访,其实正印证了这一点。
他给了我们栏目极高的评价:“《楹联里的湖南》非常好,信息含量很大,值得品味。它已经不仅仅是一档文化栏目了,而是融哲学、历史、文学与文化于一炉,是一档少见的有思想有深度、可持续拓展的好栏目。”

(2024年4月8日上午,《楹联里的湖南》南京采访组一行采访后与钟振振教授合影。以上照片均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邹尚奇 摄)
这番话,出自一位深耕诗词楹联数十年的大学者之口,于我们这些后辈而言,是莫大的鼓励。而那次采访,也由此拉开了《楹联里的湖南》走出湖南的序幕——一个湖南人解读另一位湖南先贤在江南留下的楹联,其间的情缘与传承,想来真是冥冥中的安排。
我问他:先生如何走上诗词这条路?
他笑了笑,云淡风轻:“我原本学外交的,却阴差阳错爱上了诗词,一头扎进去,再也没有出来。”
韦应物说“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他这一“扎”,便是六十年。六十年,一个人把自己活成了一条河,从少年流向暮年,两岸开满古典诗词的花。
采访结束已近午时,他问我们要不要留下来吃午饭,我们连忙推辞。七十余岁的老教授为我们做饭,我们怎么忍心?他却认真道:“生活不就是这样一饭一饮组成的?”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很久。
苏轼说“人间有味是清欢”。钟先生是把清欢活成了日常的人——学问再大,名声再响,日子终究要回到一饭一饮之间。能在一饭一饮中安顿自己,才是真正活明白了的人。
那天我们加了微信。从此,我常年关注先生的动态。
他的朋友圈,几乎就是半个学术圈。他开了“钟振振教授答疑信箱”,专为后学释疑解惑。不论问题深浅,他都认真答复,字字推敲,句句用心。从第1期到第680期,风雨无阻。杜甫说“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他却是把自己的“寸心”,毫无保留地捧给了后辈。
我常常想,一个功成名就的人,一个本可以含饴弄孙的人,何苦把自己弄得这么忙?周旋于南京与北京之间,伏案于书堆之前,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还在答疑,还在分享。他不是不知道累,只是放不下。
屈原《离骚》有言:“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钟先生对诗词的钟情,大抵如是。
如今,先生走了,享年七十七岁。
他的离去,是中国古典诗词学界和教育界的重大损失。这句话写出来是那么官方,可我知道,真正的损失,是那些还在等他答疑的后辈们,再也等不到他的回复了。
先生曾嘱托我们,楹联文化不应囿于一隅,《楹联里的湖南》要走出去。如今,我们遵他之愿,开启了“楹联中国行”栏目,并已采写发布六十余篇,让更多楹联在神州大地被看见、被传诵。这也是我们对先生最好的告慰。
我常常想起那个雨天。想起他冒雨开门时催我们快进屋的急切,想起他家明艳如少年的窗帘和鸢尾花,想起那句“见了湖南人便觉亲切”的叮咛,想起他对我们栏目的赞许和鼓励,想起那声“要不要留下来吃午饭”的寻常诚恳。
王维写《山中送别》:“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
如今,柴扉掩上,再不会有人为我们打开了。
680期答疑信箱,是他留给后学的无尽宝藏。一篇一篇读去,犹能感受到先生治学的严谨,鼓励后学的热情。那些文字不会消失,它们会在每一个后学的心里,继续生长。而他的微信头像,那挂山间瀑布,依然在我手机里奔流不息。就像先生这个人——一生奔流,清澈有声,直到最后一刻。
黄鹤一去,白云千载。愿您在天上,依然有书可读,有联可解,有诗可吟。
(文/朱晓华)
附:
楹联里的湖南(66)丨为什么他们的座右铭都喜欢:“择高处立,就平处坐,向宽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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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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