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小马灯

单冬荣     2026-03-26 09:37:33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事。那时候我才六七岁,一个懵懵懂懂的小男孩,却把那一夜的灯火,记了整整一辈子。

小山村静得像沉在潭底。青灰的瓦顶浮在云雾间,雨后的泥路黏着脚丫,每一步都沁着凉。那年外婆六十多了,头发花白,腰身也不再挺拔,却仍是家里最硬朗的支柱。可那一回,她病倒了——高烧反反复复,人昏昏沉沉地躺在竹床上,脸颊烧得通红。在那个交通不便的年月,看病是件天大的难事。全家人只能望着黑沉沉的天,盼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光亮。

史医生就是在那时候来的。

他是从省城下放到草市镇人民医院的“右派”,长沙人,大约三四十岁,人也长得十分精神,据说原是名牌大学毕业,医术高明,前程锦绣,却在一场运动中被打落尘埃。可纵然境遇浮沉,心里那点医者仁心,从未凉过。午后,听闻山里有人病重,他二话没说,背上沉甸甸的药箱,就着斜阳,一头扎进了莽莽群山。山高路险,荆棘挡道,几十里山路,踏碎了多少光影,又踩平了多少坎坷。

我躲在门后,怯生生地望着他。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解放鞋上沾满了泥土。放下药箱,先给外婆把脉,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眉头微微皱起。那时我还小,不懂什么望闻问切,只记得他指尖捻着银针,神情专注。温好的汤药搁在床头,氤氲着一团苦涩的药香,在昏暗的屋子里慢慢散开。

打完针吃完药,斜阳一寸寸矮下去,从窗棂这头挪到那头,最后化作了天边一抹淡淡的红。等窗外只剩下化不开的浓黑,外婆的烧终于退了,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外婆长长舒了一口气,虚弱地冲他笑笑。史医生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开始收拾药箱。我凑过去看,那药箱皮面已经斑驳,边角磨得发白,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药瓶和针盒,每一件都擦得干干净净。

夜色如墨,寒风在窗棂外呜呜作响。外婆执意要起身送他,我赶紧扶着她。她的手很瘦,骨头硌着我的小手掌。送到门口时,外婆点起了家里那盏小马灯。粗陶的灯盏,朴素得不起眼,灯罩上蒙着一层薄灰,却盛着最真切的暖意。她划了根火柴凑近灯芯,“嗤”的一声,一小团火苗跳起来,颤颤巍巍地吐出昏黄的光。那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把史医生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史医生推辞不肯带,说山路难走,怕把灯摔坏了。外婆把灯往他手里一塞:“提着吧,夜里黑,照个路。”声音很轻,听在耳朵里却沉甸甸的。我仰头望着外婆,昏黄的灯火映在她脸上,皱纹里像是藏满了故事。

史医生不再推辞,接过灯,背好药箱,转身走进了茫茫夜色。

那一夜,山路弯弯,石阶湿滑。史医生提着小马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赶。灯火虽弱,却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在黑夜里倔强地亮着。我搀着外婆站在村口,望着那团光晕在山路上慢慢远去。它晃晃悠悠,像一只流萤在浓夜里挣扎。山路拐过一个弯,灯光暗了一瞬,我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它又亮起来,继续晃晃悠悠地远去。再拐一个弯,便只剩下一点模模糊糊的光斑,像快要燃尽的星子。

外婆一动不动地站着,夜风撩起她花白的头发。我拽了拽她的衣角,催她回屋,她却像没听见似的,只是望着那片沉沉的黑暗。

那一点光亮,终于消失在山坳尽头。

外婆这才轻轻叹了口气,低头看看我,牵起我的手往回走。她的手很凉,可我却觉得,那盏远去的灯,也照在了她心上。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一夜,外婆站在风里望了那么久,望的不是一盏灯——她望的是一个好人的平安。

岁月流转,山河更迭。如今小山村早已通了公路,水泥路宽阔平坦,夜晚有明亮的路灯,有万家灯火,再也不需要那盏小马灯了。史医生或许早已远去,那段特殊的年月也成了过往。外婆也走了好多好多年了。

可那盏灯,却一直没有真正远去。

它穿过四十多年的风尘,一直亮在我的心里。每当我走在城市的霓虹灯下,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遥远的夜晚——一个被打落尘埃的医生,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盏昏黄摇曳的小马灯,和一个站在门槛上踮着脚尖张望的小男孩。他们素昧平生,却在那个寒彻的夜里,给了彼此最深的暖意。

如今再谈起医患关系,话语间总不免夹杂着几分复杂与忐忑。可每当我回望那盏远去的小马灯,便懂得了:最动人的关系,从来都是一场双向的奔赴。史医生以仁心赴约,不顾自身沉浮;外婆以灯火相赠,报答这份救命之恩。

灯远去了,光却留了下来。它像一颗温润的珠子,藏在我记忆深处,每次想起,都觉暖意融融。那光,是医者仁心的写照,也是人间温情的见证。它温柔了岁月,也照亮了前路——提醒着我们,无论时代怎么变,人与人之间那份最纯粹的善意与信任,始终是照亮人心的永恒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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