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25 17:17:02
周久虎
一九九二年夏天,我高考落榜了。
江淮分水岭上的日头正毒,晒得岗地上的玉米叶子打了卷。我蹲在站岗村周前户的田埂上,看那些通往远方的土路——砂石铺的,坑坑洼洼,拖拉机开过去,扬起一路黄尘。那时候我想,我得走了,从这条土路上走出去。
那年冬天,我穿上了军装。送兵的车从定城出发,走的还是那条凹凸不平的砂石路。母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皖东灰蒙蒙的天色里。我以为自己是要奔向远方了,却不知道,从此站岗村的一草一木,都被连根拔起,栽进了心里。此后三十年,枣庄的雪、长沙的雨、洛阳的牡丹、南京的梧桐,走过的地方越多,心底那片江淮分水岭上的土地,反而扎得越深。
记忆里的定远,是土坯墙、茅草顶的矮房子。墙是黄土夯的,掺了麦糠,太阳晒久了就裂开口子;屋顶的茅草几年一换,新草金灿灿的,像给老屋戴了顶新帽子。冬天冷,风从墙缝往里钻,母亲把灶火烧得旺旺的,一家人围在灶前,听柴火噼啪作响。灶台上挂着风干肉,是腊月里杀的年猪,腌了挂在梁上,要吃整整一年。那时节,日子是苦的,可那苦里,偏偏能嚼出几分甜来。
门前的路,雨天是烂泥塘,鞋陷进去,拔出来只剩光脚;晴天是浮土,一脚踩下去,尘土没过脚踝。从村里到定城,三十多里,要先走十里土路到早庙渡口,再搭那种突突冒烟的拖拉机。可就是这条路,把我送出了站岗村,送过了淮河,又送过了长江,送到了千里万里之外。有时候想,路是什么?路是离别,也是牵挂;是越走越远,也是越想越近。
前几年回去,差点认不出来。
那条泥泞的土路变成了柏油路,平整得像镜子,直通到每家门口。路两旁盖起了楼房,两层三层的小楼,贴着白瓷砖,在皖东的阳光下白得耀眼。村里的老槐树还在,枝叶比记忆里更繁茂了,树下停着几辆小汽车。哥嫂们站在门前等我,身后是哥哥新盖的楼房。妯娌们穿着干净利落的衣裳,头发渐渐地白了,笑容倒比从前舒展。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不是我回来了,而是定远一直在这里等我。
晚上,我独自走到田埂上。月光下的定远,静得只剩虫鸣。远处的高速公路上,车灯流动如河;近处的村庄里,路灯把柏油路照得明晃晃的。脚下这片土地,还是我少年时赤脚踩过的土地;远处的池河,还是千年来东流入海的池河。可那些土坯房,那些泥泞路,那些煤油灯下的夜晚,都像一场遥远的梦了。梦醒了,村子变了,我也老了。
我想起读过的县志里那句话:“境连八邑,衢通九省。”原来定远自古就是通衢之地,只是从前被贫穷遮蔽了。如今路通了,房子新了,游子回来了,这片江淮分水岭上的土地,才真正显露出它四通八达的气象。可我站在崭新的水泥路上,心里念着的,却还是那条泥泞的土路。人啊,就是这样矛盾:盼着家乡变好,又怕家乡变得认不出;走得越远,越想回头;见过再多繁华,梦里反复出现的,还是那个破旧的站岗村。
站了许久,有风吹过,带来田野里庄稼的气息,还是三十年前那个味道。我终于明白,无论走多远,无论家乡变成什么样,江淮大地滋养过的人,血管里永远流着分水岭上的泥土。那条通往远方的路,也永远通往回家的路。而所谓故乡,就是你年轻时拼命想离开,年长后拼命想回去的地方;就是你走得越远,心里越清晰的地方;就是你即使再也回不去了,闭上眼睛,还能闻见它的风、摸到它的土、听见它的呼唤的地方。
定远,定远,我人虽在远方,心却从未离开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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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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