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根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25 19:45:40
文/陈秀根
眉毛冲其形状因弯环中豁,首尾稍狭,宛如人之眉毛而得名。它和很多南方村落一样,村社群山掩映间,青石小径探幽源。这是一个由同一族人习惯性居住、生活、 劳作在一起的村落,按行政区划属泸溪县达岚镇五德村。
翻阅该村老族谱,其迁徙脉络较清晰,元至正二十三年(公元1363年)从江西南昌迁吉安府吉水县,后从吉水的圳坝坎上迁辰州洲头(现沅陵洲头),洪武元年(1368年)再迁浦口江东枣子园,洪武四年(1371年)因朱元璋手下大将徐达率精兵来泸溪一带追剿陈友谅的残部,无奈迁合水武衍坪(今受岩坪),入赘杨家(后复姓归宗)。洪武二十三年(1390年)又迁达岚高寨,清嘉庆三年(1798年)迁来此地。
段段迁徙路,部部血泪史。家族多少代人都在逃亡的迁徙路上,真正能安居乐业下来,还是新中国成立以后。
古时,瑶人居住此地时叫株木冲,因四周株木树茂盛,山清水秀。现全村人团结和睦,皆以叔侄爷儿相称,以辈分而不以年龄、官职论尊卑。
以前,在村子的老祖屋大门上有一副对联,上联,名留淮阳光前烈。下联,望重宛丘垂后昆。横批,颍川源泽。世代家训,唯善是宝,唯德是馨。
眉毛冲旧貌 陈秀根 摄
有人说此地是“人形地”,也有人说此地是“掌形地”,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你肯努力,没有困兽之忧,因为按地理先生的说法,它开了两个“口子”,往西是岩屋口,往东是洞门口。村子兴旺时,有近60户人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人声喧闹,有“看竹露松风蕉雨,听茶烟琴韵书声”般的乡野诗意。可清嘉庆年间,村里就接二连三发生了件件不愉快的事,先是过山瑶反抗官府压迫,聚众起事,当时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官占坪,客占坡,瑶人只剩深山窝”,于是,过山瑶刮起了“地皮风”,发生过多起“客民被杀”事件。接着,吴八月的乾嘉苗民起义,村子又一次受到惊扰。自后,怪事就发生了,寨子四周树木成片成片枯死,不时还有几只乌鸦站在村东头的树丫上“啊啊”地叫着,甚至还有人说,“夜里常听到村子附近山坡上有野猫子哭。不久,寨中便失了一把火……”寨中有人开始外迁。有迁桑植赤溪的,有迁湖北咸丰的,有迁浦市堤上的,有迁辰溪长冲陈家塘的,有迁辰溪肖家溪的,村子日复一日慢慢“消瘦”了。
然留下来的村里人信奉一条,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自清•光绪年始,村里文化气息就开始浓厚起来,这缘自村中一种自发形成的新年观对联的习俗,就是每逢大年初一,村中的对联爱好者都自发地到家家户户大门前去观对联,观着观着,受到启发,便开始自拟起对联来,字虽写得不怎么样,但各有特色,妙趣横生,这是一种好风俗,它倒逼大家自发学习,形成了“腊月读夜书,正月观对联”的浓厚风气。 良好的学风形成,反过来也促进了人才的成长。
墨香传家远,英才耀门楣。数百年来,这方水土孕育的耕读文化结出了累累硕果,从晚清秀才到当代硕士,从军界将星到政坛精英,一代代优秀儿女用人生答卷诠释着“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的祖训真谛。
陈大烈,人称“烈相公”,写得一手好小楷,少年应乡试,被录为大清国庠生(秀才)。
陈大煦,字和光,号春山,除苦读诗文外,还刻苦钻研命理和医术。生员吴元定赠联曰,春木秋金五行乘时推衰旺,山风雷泽八卦按图定吉凶。慈利生员陈良策赠联曰,春为一岁首,山有五岳精。春山公自题对联曰,岂敢湖山夸术士,联将理数究高人。湘西山区夏季炎热,蚊虫活动猖獗,那时没有什么驱蚊剂,易患“鬼症”,俗称“打摆子”,再加上村民饮食习惯不良,极易造成肛管或直肠周围的细菌感染,致使局部红肿,人们称这种症状为“老鼠偷粪”。春山公在医治“打摆子”和“老鼠偷粪”方面,确有疗效显著的民间土方,并自己创立了“由神到巫,从巫到医,神药两解,医武同源,药食同根”的古朴理念,当时,县衙授牌,“泸医扁鹊”。
陈良昭,民国期间任中央无线电台台长;陈良元,民国期间任某部炮兵团团长。民国时期,村里还走出了以陈良训、陈秀龙等为代表的师范生,使全村村民文化程度有了很大改观。
陈秀科,生于1925年,1949年1月入伍,参加过抗美援朝,保家卫国。1962年被授予大尉军衔,1972年3月调济南军区装甲兵工厂,任生产处副处长、处长,1979年任副厂长,1982年在山东济南离休(正师级),已故。
陈秀彦,系陈秀科胞弟。1950年,驻扎浦市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47军139师有个补充团,该团第五连驻在吉家宗祠内,朝鲜战争爆发后,他和泸溪其他儿女一样,毅然报名参加了中国人民志愿军,被分配到五连,在战火纷飞的朝鲜战场上,该连先后被评为“模范五连”和“英雄五连”,后来,兄弟俩“战场相会”,被传为佳话。
陈金科,又名秀科,1942年11月生,1960年6月入伍,先后在泸溪、吉首等地武警部队和湘潭军分区、武警、吉首军分区服役。曾任攸县人民武装部副部长,1985年12月转业,任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二轻局纪检组组长,系统工会主席。已故。
陈济礽(秀字辈),自幼聪颖勤学,大学毕业后扎根乡土,辗转湘西多地履职,踏踏实实为乡亲们办事。
陈淋(仕字辈),品学兼优,2023年5月以优异成绩从北方民族大学考入湖北大学研究生部。
陈龙腾(宏字辈),自幼好学,大学毕业后从基层做起,踏实肯干,如今在州里任职,参与地方发展建设,始终保持着山里人勤恳朴实的本色。
眉毛冲村很重视教育,现有研究生1名,大学本科毕业生13名,大专生8名,高中(中专)生5名。
灵石蕴奇韵,古木话沧桑。村前一座大山横卧,像一道军事屏障,然山顶上裸露的红岩易风化,经过岁月的洗礼,全变成了碎沙子,远远看去,像飘着的一条红彩带。可山上另有一巨石,叫“骑马岩”,却经受住了岁月的洗礼和打磨。
传说,祖先当年在迁徙途中曾被盗匪抢劫,后又遭官府追赶,眼看在涉水过溪时,就要被擒住,这时,一匹棕色马儿飞奔而来,救了祖先,等到此地后,人困马乏,祖先想感恩马儿,找点饲料来喂它,结果,一转身,只发现一巨石在身旁。
无独有偶,此山的西北角有一石洞酷似房子:人称“岩屋”。又因它位于山口处,故大家习惯性叫这个地方为“岩屋口”。有人据此两景戏言:骑马岩,岩骑马,马跃岩腾飞;岩屋口,口含屋,屋奇石精灵。
从村子往东转过一小山弯,就来到一片枫木林地,这里枫木树棵棵都有两人合围那么大,此地叫庙堂垅,庙里曾供奉过远征云南的黑龙菩萨(西平候沐英将军),据传,以前香火很旺,每年三月六日,村里都要举行“祭祀”仪式,双锣双鼓开道,抬“猪羊祭”,场面很大,盛况空前,比过年还热闹。“文革”期间,这一传统中断,但人们仍会默默记着这个日子,只余下旧址在岁月中静静伫立。
至于为什么要“祭黑龙菩萨”?村中老人传下两种版本,一说,到祖先陈堂时,耕读传家,家境殷实,门前有上马岩和下马岩,后不知何故?被人控告至官府,说他,“日骑双马,夜睡双妻”。堂公被押解至新堡时,迎面碰上浦溪人抬黑龙菩萨路过,堂公对黑龙菩萨心中默许,“若能帮忙逃过此劫,子孙后代永祀之。”结果,夜得一梦,一黑汉告诉他,明日过堂就说日骑双马,乃马儿随娘走;夜睡双妻,孔子曰无后为大。翌日,县衙上堂,果然按梦中所问,堂公便哭着照梦中所嘱申诉,结果,无罪开释。
另一版本,据家族族谱载,我族原居浦口(现浦溪),后迁江东,再辗转迁眉毛冲。在居浦溪时,明朝沐英将军沿水路去云南镇蛮,途经浦溪,也在此停留过一段时间,队伍军纪严明,对村中秋毫无犯,还带领大家兴修水利,使村里人躲过旱灾,依然丰收。后来传说,沐英将军在云南征战中,误入敌人火攻,而全身烧得黢黑……浦溪人为感念其恩德,立庙祀之。尽管后来人走村转,但祭黑龙的风俗从未停止。现庙坪仍宽敞,从前也做过“忌场”,自打我们这帮孩子懂事起,只知道那里开过斗争会,村里几位曾戴过“高帽”的人在那里跪过瓦渣子,如今,天长日久,记不清是谁了。那里也搞过基干民兵训练,跳过“忠子舞”,发生过太多太多的故事……是数不清的记忆里的长长短短。
目前由于村里人出去“打锣丝”的多,庙坪上长满了各式各样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草野花,都有人多高了,可不管怎样,枫木树上整日总有几只喜鹊子叫个不停。再向东走三里,有一棵巨大的古松柏树,树龄搞不准,树围没有人敢量,因曾有人大胆爬上去剁枝丫,结果,树上竟流出“血色汁液”来,让人更奇怪的是,那位“冒失鬼”不久便变哑巴了,也到各大医院问诊,病因始终是个谜。
树下有一巨石,石上布满青苔,它从中间裂出一道“门缝”,长年流出清悠悠的山泉水来,如趴下仔细听,可听见流水潺潺声,水质清纯,甘甜可口,村中人都称这叫“洞门口”,平常里,四周安静得怕人。门前一条小溪慢悠悠流过,溪里小鱼小虾特别多,就是没有人敢乱来。都说这洞门口很灵验的,以前谁家要是遇到不顺心的事,来这里祷告诉求,有求必应。
腊月里,从这里挑两桶水回家做豆腐,味道格外好。不过,挑水前切勿忘记先要打个草结,这个看似没必要的动作,其实包含着很古老的规则,即插草圈地,草扣为买。五黄六月时,酷暑难耐,劳作之余在此悄悄坐下,简直比坐在中央空调房中还舒服,然切忌大声喧哗或手指洞门,否则,你会尝到湘西山野里的“辣椒水”到底有多辣!打此经过的人无不对此敬畏,据前人讲,村中以前有读书厉害的,唱山歌厉害的好多狠角色,因没有敬畏它,结果,其魂魄都被“洞神娘娘”锁入洞中,不得轮回。
“洞神娘娘”有人见过没?确有人见过,村中的落洞女醒后描述,她不同于“藤精树怪”的模样,让人恐怖,而给人的形象是,不仅穿得很光鲜,长得也很富态,有亲和力,特别是头上的盘龙髻,硬梳得格外油光发亮。有人在开春时节还看到有桃花从洞中流出,一朵、二朵、三朵……还似有歌声传出“莫道洞中方七日,水打桃花又一春。”这便是传说中的“桃源洞”。
昔洞门口前,有一深潭,听说要垂放500克蚕丝方可到底,故名,金丝潭,也有人曾见过潭中有一对金色鲤鱼在游荡嬉戏,甚是美丽。见过此景的必须是有缘人!
遗憾的是,现溪的上游被人修了大坝,金丝潭也就不再深不可测了。
距“洞神娘娘”不远处,有一风洞,在我们孩童的印象中,这里倒很温和、亲切,倘若是夏日,只要挨近洞口,一阵清凉的风就会扑面而来,吹散烦人的暑气。冬日,这风又是热的,逼着你脸颊泛起红光。
村中有四湾五景。桃树湾。昔日,整个山弯里,全是桃树,有说是自然生长的,有说是“龙凤庵”的刘道士栽的,每年二月或三月,落英缤纷,蝶舞蜂鸣,甚是好看,成了能变换颜色的山弯,是藏在深山人未识的一景。可惜,1958年“大炼钢铁”时,很多树木被人砍掉了,少了一份春天的浪漫。
古村 杨永忠 摄
板栗湾。一条一里多长的山弯里,全是板栗树,是自然生长的,九月时节,天高云淡,板栗子成熟了,不顾一切地撑破球壳,一副张嘴傻笑的样子,山风吹树树枝摇,板栗叭叭落山间。尽管板栗营养价值极高,富含碳水化合物,被誉为“树上面包”“木本粮食”,但山湾里平日很少被村里人问津,因为以前人的生活条件差,身穿单薄家机布衣,脚穿水草鞋,而板栗球的刺很扎人。另一条原因却带有神秘感,老辈人围炉夜话时常说,那山湾的大板栗树下曾吊死过新媳妇,舌头伸得老长,眼珠子盯得像“灯泡”。此后,那里就变得恐怖起来,就是夏天,只要太阳一偏西,人们就纷纷避而远之。
板栗树
黄猄湾。以前,村里人“赶山”,常从此地捕获黄猄,故以该动物取名此地。
撂处湾,眉毛冲是一条狭长的山冲,田地少,当年是由于陈友谅“鄱阳兵败”,陈氏族民惧怕明朝廷迫害,四处逃离,几经辗转,逃来此地的,后来,慢慢有了家当,才从姓谢的人家手里买得些田地,但都在山那边的坪上,每当需要给田地“追肥”时,都要挑起沉重的担子,爬家门前的高坡,特别费力气,于是,村里人想了一条办法,在坪上附近的山湾里搭一草棚,平常去坪上劳作,都顺便带一些牛粪、地灰等肥料存放于草棚中,避免了集中挑担爬坡的辛苦,我们那地方讲土话把“存放货物”叫“撂处”。
另五景即一景马化神岩,二景彩带飘飘,三景岩屋仙迹,四景空穴来风,五景斤潭观鱼。
鼓角惊春晓, 草人寄岁丰。“打春鼓”,每年的大年初一清早由四名青壮年腰系红绸带。打开祠堂门。抬出一面牛皮大鼓,提一面大铜锣,带上一对庆钹,在村子的寨头树下“咚、咚、啴、嗛”“咚、咚、啴、嗛”地敲打起来,节奏感与龙灯鼓的调子明显不同,牛角号那浑厚的声音贯过寨门前的山梁,传到很远很远,鼓振精神,槌振志,它一方面传递浓浓的春天气息;另一方面鼓舞村民的斗志;其三是祈求风调雨顺。听说这种风俗是从江西带过来的,后又与湘西本地的“牛角号”融合,增添了浓烈的乡土气息。
“扎草人”。每当一年秋意浓时,高山稻草的香味便飘荡在秋风里。乡下人将稻草扎成一小捆一小捆地晒干,然后堆砌在山上的树上,人们称之为“旋草”,“旋草”成了山里人花大半天时间与秋天最后的告别。过后,草树便像严守职责的老班长那样,昂首挺胸。不过,这时节,村里的人们更要忙于一项神秘仪式,即扎草人立于门前房边,并请老司念咒、开光,其目的是让稻草人代替主人受罪和病痛折磨,以换取主人自己健康平安。另外,还可以将稻草人穿上衣服,戴上草帽,立于庄稼地里,让其驱赶老鹰和野兽,使庄稼免遭毁坏。
稻浪翻新页,农机绘沃野。村中的“佬米匠”生态大米,是依托本地优质稻谷资源,采用标准化育秧、机械化耕作和统一加工工艺而成的特色品牌。还与邻村麻坪村联合成立了经纬现代农机专业合作社,整合2000亩耕地,建设1500亩标准化育秧基地和2000平方米粮油加工厂,前景可观。目前,已形成“稻谷种植——大米加工——市场销售”一体化模式,并通过电商直播、品牌溢价等方式进一步拓展销路。
眉毛冲新貌 陈中华 摄
肌理是表,文脉有根。如今的眉毛冲村,经过漫长的历史沉淀、乡村振兴,又见炊烟袅袅……随着全县城镇化的快速发展,村里人家大都在县城购了房,也成了“街上人”,年轻人早已飞离了“家窝”,只有年老的仍在牵挂与守望,他们像一片秋叶,历经了寒冬,熬到了春暖花开,却把美好让给了“嫩芽”,古老的,并不都好。好在那些从村中走出来的年轻人,他们不缺抱负,不缺思维,相信不久的将来,他们定会编织出更多的梦想和新时代的故事,让寨中守望千年的岩石“开花”。
责编:杨元崇
一审:莫成
二审:杨元崇
三审:张颐佳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