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藜蒿岁岁香

黄煌     2026-03-25 16:33:56

文|曾康乐

我老家在湘北汨罗的范塘村,地处丘陵,却离洞庭湖仅十来里。那片湖泽的气息,顺着风总能飘到村头。每到新春二月,湖畔的藜蒿便破土冒头,嫩绿的叶片衬着暗红的茎秆,像撒在滩涂上的碎金。我们这群伙伴总会结伴,徒步十多公里,穿过田埂与芦苇荡,去洞庭湖畔“打藜蒿”。

记忆里最惊心动魄的一次,恰是在这样的春日出逃。那天为了寻到长势更好的野藜蒿,我们往湖滩深处走了许久。湿地表面草色连天,底下却藏着未知的深坑与沼泽,看似坚实的草地,一脚踩下去便可能陷落。我正俯身掐着一株茎秆通红的藜蒿,脚下突然一沉,整个人瞬间陷进了湿泥里。淤泥顺着脚踝往上缠,越挣扎陷得越深,湖水混着泥浆没过腰腹,呼吸都变得困难。危急时刻,同伴们急忙扔来竹篙、草绳,合力将我从泥沼里拽了出来。浑身湿透、沾满泥浆的狼狈,成了那次采蒿最深的印记,甚至此后许久,我都对洞庭湿地的沼泽心存忌惮。

可即便有过这样的惊魂,每年春天,我依旧会踏上那条去湖畔的路。这份执念,全因藜蒿那独一份的鲜香。

早年的藜蒿,不过是湖畔寻常的猪草。每到青黄不接的时节,家家户户挎着竹篮、扛着柴刀出门,一捆捆割回的藜蒿,切碎拌上糠麸,便是圈里肥猪的口粮。那时日子清苦,桌上难得见荤腥,人们即便从猪草里挑拣最嫩的茎秆撕皮烹煮,也不过是勉强果腹。藜蒿的价值,藏在生存的无奈里,卑微却实用。

日子如洞庭湖水缓缓流淌,潮起潮落间,生活渐渐换了模样。温饱不再是难题,猪有了精饲料投喂,藜蒿便从猪圈旁的“配角”,一步步走上了寻常百姓的餐桌。人们渐渐发现,这株生于湖畔的野草,竟藏着这般惊艳的美味——摘去老叶,只留脆嫩茎秆,大火快炒,或是配上肥瘦相间的腊肉,咸香与清鲜碰撞,脆嫩爽口,满是洞庭湖的水润灵气。尤其是野生藜蒿,那抹暗红的茎秆里藏着的醇厚香气,是人工种植的青秆藜蒿远不及的。

这何尝不是一种时代的变迁?藜蒿从喂猪的贱草,到登堂入室的春蔬,身份的转变,恰是一代人生活水平跃升的缩影。从果腹到赏味,从将就到讲究,藜蒿的香气里,藏着湘北丘陵山区从物资匮乏到富足安康的跨越。

更难得的是,藜蒿早有药食同源的渊源。《本草纲目》中便记载其性平味甘,能理气健脾、消食开胃,民间亦传它可通利肠胃、缓解疝气。野生藜蒿吸洞庭湖水之灵气,沐日月之精华,既是舌尖上的美味,也是自然馈赠的良药。如今菜市场里难觅野藜蒿的踪迹,可每到春日,我仍会执着寻觅,哪怕只是偶遇一株,也要买回家,复刻那道经典的藜蒿炒腊肉。

那十多公里的徒步路,那片藏着沼泽的湿地,那一次险些陷落的惊魂,都成了采藜蒿路上的独特印记。可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无论路途多远,只要闻到那缕熟悉的藜蒿香,便会想起故乡,想起那些结伴而行的春日,想起日子从清苦到甘甜的变迁。

洞庭藜蒿,岁岁飘香。这缕香气,连着故乡的水土,连着岁月的流转,也连着我心底永远的乡愁,在每一个春天,萦绕不散,绵长不绝。

(作者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神州文学》《老年人》《星尘文萃》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论文百余篇。《湖南日报》首发散文《没有父母的早年饭》获中国散文2025年会单篇散文二等奖;《湖南日报》首发散文《栀子花果金灿灿》获《海外文摘》今年第四期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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