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骆志平

　　乌山位于长沙望城的西南，山高林密，有城市“绿肺”之称。唐代裴休任潭州刺史时，曾在此吟诗作赋，啜饮山前明月，回京叙事时，又捎茶作礼，故得乌山贡茶之说。

　　过去，乌山是纯粹的乡村，城市拓展后，变成了街道，田园交织中，别墅随处可见，老百姓家中有田，出门能挣到小银两，日子过得十分惬意，正因为这样，很少有人惦念起乌山贡茶这块牌子。

　　罗宇是乌山人，在外闯荡几十年，年纪大了，很想回家门口干点活。品茗叙事时，有人跟他讲起了乌山贡茶，还比划着将茶字拆分为“人在草木间”。“茶”字披上文化衫，品的就不只是茶汤清亮，更有道法自然，人生境界。

　　说干就干，罗宇和朋友联手办起了茶庄。几年下来，一片又一片的荒山变成了茶园。有次偶遇，他拉着我去看了看，山峦起伏中，青翠的茶树爬满了山坡。鸟雀飞来飞去，叽叽喳喳，不停地诉说春风路过的喜悦。

　　茶园越来越气派，罗宇宽大的脸膛上，同样爬满了春风，眉宇上那颗大肉痣，有些小得意，时不时蹦跶出来，看看眼前的热闹。我调侃道：“草中藏珠，好一颗富贵痣，难怪不管干哪行，你都能挣到钱。”他听了脸上笑开了花。

　　罗宇干过汽修，跑过客运、货运，做过基建。至今手中还揣着一个农贸市场和一个农产品配送中心。回到乡下后，每天围着茶园转，喝茶聊天谈生意，城里的那些活，反而交给了别人去打理。

　　他擅长料理世事，待人接物，拿捏有度，礼尚往来，不为难自己，也不为难别人。谈吐中，有商人的精明，农民的朴实，邻里的亲切。人缘好，财运也就好，他目前拥有茶园数千亩，茶园带来的收入越来越可观。

　　有点品位的生活，不能像孔乙己那样寒碜，又不能口袋满满脑袋空空。有了茶园后，罗宇很少打牌了，案头上多出了几本古人读过的书，偶尔，还会啃一啃唐代陆羽的《茶经》。

　　人就是这样，繁华之后，方能心安，才会觉得越高奢，所求越少。如今，罗宇经常坐在茶室中，品茶品人品事，心境变了，火气慢慢褪去，人也跟着清爽了起来。

　　他喜欢穿白衬衣，比干部身上穿的都熨帖。我笑他，你这身行头，像个公差，要是给你一顶小官帽，配上几个小跟班，不管走到哪，都会有人对你点头哈腰。他摸了摸脑袋，扑哧一笑。

　　不过，世间百态，啜苦咽甘是常态，凡事由心，不失为一种自在。陆羽啜饮了一辈子，写出了《茶经》，却自认为未能窥其全貌。现代人忙碌，对茶道中的“功夫”“公道”二字无心细嚼，对茶之初心，因果相续，领悟不深。一般老百姓，更是把喝茶当作了解渴。还有个别制茶贩茶的人，商机算尽，挣了银两亏了良知，这些人都算不上真正的茶人。

　　罗宇不仅制茶，还办起了茶文化博物馆，内容齐整，布展精致。从神农尝百草讲起。到唐代裴休捎乌山茶叶进贡朝堂，再到宋代文人以辞令入茶，将世俗茶情转化为文人雅趣，茶韵清香，徐馀缥缈，从庙堂之上飘入市井烟火中。

　　北宋黄庭坚《品令·茶词》：“凤舞团团饼。恨分破、教孤令，汤响松风。早减了二分酒病，口不能言，心下快活自省。”对以茶解酒，作了翔实的表述。文人品茶，辞令交织，风规致远。

　　元朝开始改团茶为散茶，茶叶才开始走入平常百姓家，到了清代，茶农越来越多，制茶工艺越来越精细，茶叶成为了老百姓家中的必需品。

　　历代茶器的演绎更是琳琅满目，从风炉、釜、茶碾、茶罗到茶瓯、盏托、执壶、杯器，细梳细理，脉络清晰。古人匠心独具，其中蕴藏的手艺和智慧，足够今人品鉴。

　　……琴弦引路，焚香入定，啜饮禅心。这是古人品茶的场景，举手投足间，撩开红尘纷扰，释空灵之怀。世俗中常说，人走茶凉，其实，真正的茶道精神，是人走茶不凉，茶凉人未走，啜饮的是一份人性的淡定和从容。

　　制茶凭手艺，同一棵茶树上的茶青，通过杀青、揉捻、萎凋，做青、闷黄、渥堆、干燥等工艺的不同组合，产出红茶、黄茶、绿茶、白茶、黑茶、青茶六个门类的茶。比如，绿茶制作只需经过杀青、揉捻、干燥三道工序；红茶则需要经过萎凋、揉捻、发酵、干燥四道工序。制茶工艺看似简单，不同师傅，手艺不同，做出的茶叶，颜色、口感都会不一样。

　　另外，还有再加工茶，如霉茶、苦丁茶、茉莉花茶等，再细分，品种更多。茶为良药，也是最为健康的饮料，白茶性温和，晚间喝了不影响睡眠。口舌生疮时，喝点绿茶和黄茶，降火生津。黑茶发酵后，久放生“金花”菌，常喝喝，滋养肠胃。

　　此外，茶叶的妙用功能也不少，隔夜的绿茶，放置冰箱中，可消除异味。当作面膜，可消除眼袋，消减黑眼圈。用于擦拭家具，可带出漂亮的包浆。隔夜的黑茶、红茶倒入花盆中，增肥性，养出的花草更鲜嫩。

　　早些年，茶叶和艺术品一样，成为资本吹捧的对象，有的年份茶被炒成了天价。现在，市场回归冷静，茶道中少了些世俗的功利，反而吻合精行俭德的茶情。

　　不过，最好别打价格战。真正的好茶来之不易，气候，土壤肥瘦，空气质量，样样都有指标测控。另外，防虫防蛀，不得随意打农药，必须采用生态攻略。花的心思多，成本自然高。古人曰：“帝王一泡茶，朝臣半年粮。”由此可见，上等好茶，价值不菲。

　　闲聊中，罗宇反复念叨着一句话，乌山贡茶原生态，防虫防蛀，用的是太阳能灭虫灯，黄板诱杀，微生物抵御，土壤增肥等手法。茶青采摘全靠手工，出品的茶叶中，不必担心有残留的农药。

　　又到了产茶季节，赶早的茶农采起了清明前茶。我随着早春的阳光，再次来到了茶庄。在老茶厂前，罗宇停下了脚步，说要把老厂翻翻新。我赶忙插了一句话，别弄了，做个“茶园记忆”主题或知青农场吧，还去收罗点农耕时代的老物件，随意打理打理，不又能拉回一段老旧的岁月么！

　　罗宇来事快，立马对身边的伙计们做出了安排。窗外的布谷鸟，好像也听懂了主人的心思，发出一阵又一阵“布谷布谷”的叫声，仿佛在催促，清明快到了，快来山上采茶咯。

作者：黄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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