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煌 2026-03-24 23:24:01
文|贺辉才
二十多年前,我写了一篇关于谷朗碑的文章,在查找谷朗碑对后世书家的影响时,惊奇地发现,曾熙喜欢谷朗碑。在他临碑帖书单上,列出十部碑帖,《谷朗碑》竟排在第一位。当我看到曾熙的书法,里面真有《谷朗碑》的影子,对曾熙有了一种亲切感。后认真阅读了林乐伦先生编著的《民国衡阳书画》《曾熙》,提供的大量资料与精到分析,让我对这位湘籍大书画家有了更多的了解。
传奇人生:从乡野神童到海派中坚
但凡取得大成就者,皆经历过艰辛苦难的磨砺和不懈努力;但凡铸就大传奇者,皆承受过时代风雨的洗礼和家国情怀的淬炼。
曾熙的人生,就是一部在苦难中扎根、在求索中成长的史诗。1861年,他生于衡阳市衡阳县石市乡石狮村。我曾携友参观过曾熙的故居,尽管这里山清水秀,青山古木,荷塘小溪,可曾熙两岁丧父,靠母亲缝补浆洗艰难度日,外舅接济并启蒙识字。他的童年并不快乐,可苦难没有磨灭他的天资,反而淬炼出他坚韧的心性,在乡人眼里是实实在在的励志典型。
故里至今流传他“囊萤照读”的故事,八岁便能吟诗赋对,代写春联,乡里皆称“神童”。二十岁中秀才,三十一岁中举,四十三岁殿试中进士,官至兵部主事、提学使,这条科举仕途之路,他走得沉稳而坚定。少年时的勤学苦读,为他积淀了扎实的笔墨功底;青年时的功名进取,为他涵养了深厚的国学底蕴;半生的世事沉浮,为他深谙了湖湘文化的厚重底色。
但曾熙的风骨,从不囿于仕途。1894年甲午战火燃起,他毅然投笔从戎,入刘坤一幕驻防山海关,力主抗敌,拒绝议和,以书生之躯守家国之土;《马关条约》签订前夕,他积极参与康有为发起的“公车上书”,以文人之身践爱国之行,以笔墨之声发时代之呼;维新失败后,他看清仕途空幻,转而走上“教育救国”之路,主讲衡阳石鼓书院、汉寿龙池书院,创办湖南南路优级师范学堂,被誉为“南学津梁”,用教育为家乡点亮文化星火,用学识为湘南培育栋梁之材。
艺坛知己:“北李南曾”的高光时刻
1915年冬,五十五岁的他应挚友李瑞清之邀赴上海鬻字画,从此扎根海派艺坛。彼时上海滩名家云集,流派纷呈,他却以圆笔汉隶为本,融南帖风韵于笔端,自成“南宗”一派,与专攻方笔、独彰北碑雄健的李瑞清并称“南曾北李”,响彻艺坛。从乡野寒门到海派重镇,从朝堂文士到书画大家,他的人生轨迹,恰如笔墨起落,藏着岁月的沉淀与时代的抉择。
两人初遇于两江师范学堂,曾熙刚从兵部主事辞官讲学,李瑞清正以“北碑圣手”名动江南。第一次论书,曾熙指着李瑞清的《张猛龙碑》临本笑骂:“你这字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黑大汉,憨是憨,却少了点灵韵!”李瑞清也不甘示弱,抢过曾熙的《夏承碑》:“你这汉隶软得像糯米糕,没点筋骨!”可转头就把曾熙的话记在心里,偷偷在北碑的刚硬里融入南帖的温润;曾熙则暗学李瑞清的篆籀笔法,让自己的隶书在秀逸中多了几分古拙。他们是棋逢对手的知己,更是彼此成就的良师,在交锋中互鉴,在切磋中共进。
1915年两人同赴上海鬻艺,联手在哈同花园办展,海报上“北李南曾”四个大字,把沪上藏家的眼都挑花了。曾熙擅以碑入帖,写《兰亭序》时,笔锋带着魏碑的方硬,却又有晋人的飘逸,刚柔相济;李瑞清则以篆作隶,《石门颂》写得如枯藤老树,苍劲有力,古意盎然。有次两人合作一幅《松鹤延年》,曾熙画鹤,鹤姿翩跹,傲骨天成;李瑞清补松,松干虬劲,倔意尽显。画成后曾熙题款:“梅髯的松比我还倔”,李瑞清回赠:“农髯的鹤比我还傲”,引得满堂哄笑。一笑间,是惺惺相惜的默契;笔墨间,是志趣相投的相知。
最动人的是李瑞清去世后,曾熙为他整理遗作,在其《玉梅花庵临古》册页上题跋:“君之书如金刚怒目,我之书如菩萨低眉,然君我之心,皆在笔墨中矣。”这份跨越半生的相知,无关名利,只为笔墨;这份历经岁月的情谊,不分彼此,只为初心。让“北李南曾”不仅是书坛佳话,更是文人相惜的典范。如今再看两人的字,仍能从笔墨里读出那份棋逢对手的快意,和高山流水的温情。
爱徒如子:温润仁厚的师者之心
曾熙最动人的底色,是温润仁厚的师者之心;最珍贵的品格,是倾囊相授的育人之怀;最绵长的影响,是薪火相传的传道之志。他一生桃李满天下,门生遍及艺坛,最广为人知的,便是悉心栽培的张大千——这位日后享誉世界的艺术巨匠。1919年,张大千从日本归国,慕名投师,曾熙见其天资卓绝,慧根独具,欣然接纳。
他待张大千如徒如子,不仅为其赐名“爰”、字“季爰”,为其奠定艺学根基,更在生活与艺术上倾囊相护,为其遮风挡雨。一次张大千急需八百银元购藏古画,囊中羞涩却不愿示人,怕失颜面。曾熙察觉后,借家宴到访,笑言“听闻府上川汤极佳,特来叨扰”,席间不经意间提及此事,随即吩咐随从取来银两,只说是送给师母的寿礼,留两百足矣。他以最温和的方式解弟子燃眉之急,以最体贴的举动保全其自尊,这份细腻与仁厚,让张大千感念一生。
艺术上,他更是悉心指引,循循善诱。张大千早年临摹石涛,几可乱真,渐生傲气,沉溺于摹古的成就中。曾熙及时点醒:“取法古人虽能以假乱真,却非个人成就,当师法自然,创造独属于自己的风格”。他不顾年老体衰,亲自带张大千攀登黄山写生,让弟子在山川灵秀中汲取灵感,在自然万象中体悟笔墨,摆脱临摹的桎梏,走出自己的艺术之路。张大千晚年坦言:“一生受益最深的恩师,只有农髯先生”。
除了张大千,马宗霍、谢彬、康和声等皆出其门下。对同乡马宗霍,他倾力提携,凡求文求字者,必言“非小马(马宗霍)作文/写字,否则不作”,助其在上海滩迅速立足。他的教学,从不是刻板灌输,而是以心换心,以艺传艺;从不是墨守成规,而是因材施教,循循善诱。让艺术的火种在弟子心中生根发芽,让笔墨的精髓在后辈身上薪火相传。这份仁厚,如他笔下的墨梅,温润中藏着风骨,滋养出艺坛的满园春色。
书法史载:“碑骨帖魂”的书法大师
这位风采飞扬的美髯公,经沪上交游历练,已是一颗冉冉升起的书法巨星,在书法的天空中熠熠生辉。
曾熙的艺术,是一次跨越千年的笔墨融通;曾熙的书学,是一场打破门户的艺术革新;曾熙的笔法,是一种融贯南北的美学创造。他身处碑学鼎盛的时代,彼时书坛皆崇北碑、贬帖学,门户之见甚重,他却不囿于成见,独树一帜提出“碑骨帖魂”之说——碑学强健筋骨,帖学灵动气韵,二者相融方能成就大家,方能让笔墨有筋骨、有气韵、有灵魂。
书法上,他以汉隶圆笔为根基,下穷魏晋,上溯秦汉,深耕《夏承碑》《张黑女墓志》《瘗鹤铭》等经典,融南帖的飘逸灵动与北碑的雄健古拙于一体,独创“农髯体”,开一代书风。其楷书《幽居德政联》,结体宽博舒展如《张迁碑》,线条凝练如屈铁,又暗含《石门铭》的纵逸,宽博纵逸,寓刚于柔,静中藏动。观其临《夏承碑》,线条左右倚伏,阴合阳开,奇姿谲诞,笔势灵动,连蔡邕再生恐也难出其右。
为再现碑刻斑驳质感,他善用颤笔,通过笔锋细微波动模拟金石剥蚀的自然之态,线条如万岁枯藤,苍老生辣,力透纸背。却不似李瑞清那般刻意抖擞,而是功力深厚后的自然流露,是心手合一后的笔墨天成。沈曾植评价其“沟通南北、融会方圆,神明变化,洞达通透”,精准道破其艺术精髓;康有为赞其“体逸者见性情,阴阳刚柔各尽其妙”,高度肯定其书学成就。他的书法,是碑帖融合的典范,是南北融通的标杆,为近代书法发展开辟了全新路径。
以书入画:近代碑派绘画的开创者之一
曾熙晚年以书入画,以笔墨立骨,以意境传神,开碑派文人画新境,是海派书画的重要标杆。他力倡书画同源,认为书法是绘画的根基,绘画是书法的延伸,以篆隶的沉雄、行草的灵动笔意写山水、梅石等,将碑学的苍劲与帖学的温润熔于一炉,让画作有笔墨之骨,有文人之韵,有时代之魂。
其画以南宗山水与墨梅最精:山水取法石涛、石溪,兼融元人逸韵,构图空灵秀润,意境悠远,用笔枯涩苍健,焦墨涩笔、逆势而行,线条如篆籀般圆厚沉雄,墨色浓淡相生,苍而不枯、润而不浮,于简淡中见真意,于留白中藏万象。墨梅尤称一绝,老干以篆笔写就,劲挺如铁,坚不可摧;细枝行草连绵,气脉贯通,灵动飘逸,风骨高古、意趣清奇,一枝一叶皆见品格,一笔一画皆显风骨。
他打破画匠与文人的壁垒,挣脱形似与写实的桎梏,强调笔意为先,不求形似而重神韵,作品老辣浑朴、气韵生动,被赞“笔不到而意到”。1929年全国美展、中日联合画展均有精品亮相,让碑派文人画登上大雅之堂;一幅墨梅更入选柏林中国名人画展,被刘海粟编入《中国名画辑》,享誉海内外,让中国近代书画走出国门。
曾熙写松,一如其书,以篆隶之笔铸骨,以文人之意赋魂。笔下苍松,干如铁铸,皮似龙鳞,枯涩笔意裹着金石之气,枝丫纵横间尽是倔强风骨。不刻意摹写松之形,却深得其神——于崖壁间立根,于风雨中挺立,苍劲中藏温润,朴拙里见清雅。他以书入画,松干用篆法圆厚沉雄,松枝以行草洒脱灵动,松针爽利挺劲,浓淡墨色交织,既有北碑的雄强,又含南宗的秀逸。不绘繁花盛景,只写松之孤高,寥寥数笔,便见岁寒不凋的气节与淡泊旷远的襟怀。其松不媚俗、不造作,藏着文人的风骨与坚守,笔墨老辣浑朴,气韵自生,既是写松,更是写心,尽显近代碑派文人画的独特意韵。
作为张大千等大家的恩师,曾熙以书入画的理念深刻影响后世,成为近代碑派绘画的开创者之一,与吴昌硕、李瑞清、黄宾虹并称“海上四妖”,撑起海上画坛金石文人画的半壁江山。
1930年,农历七月四日,曾熙于上海病逝,一颗艺坛巨星陨落,沪上艺坛皆为悲恸。其弟子张大千闻讯后悲痛欲绝,强撑哀痛料理恩师后事,谨遵师愿,欲将灵柩归葬衡阳故里。彼时时局动荡,路途艰险,1931年仲春,张大千不顾艰难,与曾熙家人一道,历经数月奔波,跨越千山万水,终将恩师灵柩运回衡阳,安葬于衡阳县石市镇岘塘村。他更在墓旁以楠竹茅草搭起墓庐,以孝子之礼为恩师守墓一月,晨夕祭拜。这份师徒情谊,超越世俗,成为艺坛又一段千古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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