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三月的桂阳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24 18:10:29

王成家

三月是踩着细碎的雨声来的。

起初只是远山蒙了一层薄烟,像谁随手搁在那儿的纱巾。等你回过神,田埂上的草已经绿了——不是张扬的翠,是怯生生、试探着的嫩青,生怕惊扰了尚在沉睡的泥土。这绿从溪边漫起,漫过田垄,漫上阡陌,一夜之间,便把蓉城染透。站在高处望去,大地如一块温润的翡翠,被春日阳光一照,漾起层层碧浪。

枝头的变化总是后知后觉。昨日还是铁灰的枝条,今晨竟探出点点嫩黄:是柳芽,是榆钱,是山桃鼓胀的花苞。它们像一群刚睡醒的雏鸟,张开嫩喙,向着天空讨要阳光。最性急的是那株老梨树,树皮皴裂如老人手背,枝头却攒着雪似的花蕾,仿佛一树月光提前倾泻人间。我常想,树木在寒冬里究竟藏了多少心事,才会在三月这般迫不及待地吐露?那嫩黄不是颜色,是熬过漫长冷寂后,对温暖最朴素的渴望。

雨是桂阳三月的常客。

它不似北方雨那般爽快,是缠绵的、酥软的,像蚕娘手中抽不尽的丝。雨丝落在瓦当上,是滴答的琴音;落在池塘里,化作一圈圈涟漪,把天光云影轻轻揉碎;落在泥土上,悄无声息,只让土色一日深似一日。农人从不躲这样的雨,戴着斗笠在田间穿行,裤脚沾满新泥,脸上却挂着笑——这雨是油,是金,是秋天粮仓里沉甸甸的指望。我曾在檐下听雨,看雨水顺着瓦垄汇成细流,在青石板上凿出浅浅小坑。那是岁月的年轮,是三月最温柔的刻痕。

燕子是守约的信使。

它们总在某个雨后初晴的清晨归来,剪开薄雾,落在旧巢边。那巢已残破半分,泥屑簌簌落下,可燕子不管,只顾衔来新泥修补,一趟又一趟。我总疑心它们认得每一户人家、每一根梁木,不然怎会在万千屋檐下,精准找到去年的家?檐角因此热闹起来,燕语呢喃,与远处布谷声声应和,织成一张透明的声网,把整个村庄轻轻罩住。网里有青草与湿土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深深吸气,把整个三月,都装进肺腑。

溪水醒了。

冬日浅滩被淹没,枯石被润透,水流便欢快起来,叮咚作响。水色是清透的碧,映着两岸新柳,映着天上流云,偶有花瓣飘落,便化作一叶轻舟,摇摇晃晃漂向远方。我喜欢蹲在溪边看水草,看柔长的叶片随波轻摆,看小鱼小虾在其间倏来忽往。那是另一个世界,静谧而鲜活。三月的水是有魔力的,它让石头生出青苔,让枯木重焕生机,让心事都随着流水,轻轻荡开。

田垄是三月最见精神的地方。

春分前后,烟苗移栽。这是桂阳一年一度的仪式,比布谷鸟的啼鸣更急,比春雨的催促更紧。整个冬天,烟农们在育苗棚里守护那些嫩绿的小生命,调控温度,浇灌肥水,像照料婴儿般精细。而春分一到,这些在温床上养得壮实的烟苗,便必须赶在大地彻底回暖之前,一棵棵移入广阔的田野。

晨雾还未散尽,田野上已是一片忙碌。起垄机突突地响着,锋利的犁刀剖开沉睡一冬的土地,黝黑的泥浪翻卷起来,齐崭崭地抽成一行行匀实的垄沟,笔直地伸向远方。那泥土的气息便翻涌上来,是陈年草根腐朽后的醇厚,混着新泥的凛冽,闻着就让人觉得踏实。烟农们弯着腰,在垄上移栽烟苗。那些嫩绿的苗子只有寸许来高,叶片还带着苗床里的水汽,被手指轻轻按进土中,覆上细土,一株株排开,像在田垄上绣花。

有人直起腰来,用衣袖擦擦额角的汗,望着刚栽下的苗子,眼里有一种安然的笃定。新移栽的烟苗怯生生地立在垄上,叶片薄得透光,在微风里轻轻颤动,像是还不太习惯这广阔的天地。可要不了几天,它们就会扎下根去,在三月温润的雨雾里一寸寸拔高。布谷声从远处的山坳里传来,布谷——布谷——,一声接一声,催着时节。而农人不急不躁,他们心里自有一本账——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三月的田垄上,落下的每一滴汗,秋天都会一粒粒数回来。

这是桂阳三月最动人的图景。烟苗移栽的时节,整个县域仿佛都随着田垄的律动而呼吸。清晨的公路上,运送烟苗的农用车来来往往;傍晚的村落里,家家户户的灯火都比往日亮得更久。空气中浮动着一种特殊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甜、烟苗的青涩和农人身上的汗味——这是桂阳三月独有的味道,是耕耘的味道,是希望在生长。

我常在黄昏去郊外散步。

夕阳把田埂染成蜜色,炊烟从错落的屋顶升起,与暮霭缠在一起。归鸟掠过天际,翅膀上驮着最后一缕金光。远处山影渐渐浓重,像一幅水墨屏风,把村庄温柔拢住。田垄上,新栽的烟苗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朦胧的绿,像大地新添的绒毛。这一刻,三月便一寸寸漫进心窝——不是闯入,是浸润,像茶水入杯,像墨滴宣纸,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整个人都松软下来,变得像柳条一样柔韧,像新土一样包容。

有人说,三月只是季节的一个逗号。

我不以为然。

三月是原点,是万物重新起笔的时刻。在桂阳,它更是烟农与土地一年一度的郑重约定——那些从育苗棚走向田垄的烟苗,那些沾满春泥的双手,那些在田埂上弯腰的身影,都在诉说着同一个真理:所有的收获,都始于三月的这一场奔赴。

它教我们等待,教我们相信,教我们在漫长寒冬之后,依然对温暖保持渴望。那些嫩黄的梦、酥软的雨、呢喃的燕语、叮咚的流水,还有耕田机突突的声响、烟农弯腰移栽的身影,都是三月写给人间的情书——字迹潦草,情意真挚。

夜深了,窗外虫声初起。

那是三月的尾声,也是另一个开始。

我知道,当明天太阳升起,田埂上的绿会再深一分,枝头的嫩黄会再密一簇,溪水会载着落花流向更远的地方。而那些刚栽下的烟苗,会在晨露里悄悄挺直腰杆,把根须一寸寸扎进桂阳的泥土深处。

这是三月的力量,是春天最朴素的魔法——它让一切生长,让一切希望,都有了落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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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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