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瀚潞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24 17:12:37
文|杨卫
我最近看到一幅老画,是林风眠画的芙蓉花,落款时间是丁丑年,即1937年。由此引出几个颇有意思的问题,将林风眠这位20世纪中国现代美术的开拓者和中国现代美术教育的奠基人,与长沙这座古老的历史名城紧密地联系了起来。
“芙蓉国”是湖南的美称。唐代诗人谭用之在游览湘江后,曾写下“秋风万里芙蓉国,暮雨千家薜荔村”(《秋宿湘江遇雨》)的诗句。林风眠画的芙蓉花,借此来赞美三湘大地,并以彩墨画形式描绘出一派芙蓉花蓬勃盛开的景象,应该说,是受到了三湘四水的某种触动。而这,又牵出了另一堆亟待考证的问题,即林风眠是何时来的长沙?在长沙做了些什么?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要回答这些问题,得把时间的指针拨回到1937年。“八一三事变”后,淞沪会战爆发,位于西湖孤山哈同花园(也称罗苑)的杭州国立艺专,已处于日军的威胁之下。于是,身为校长的林风眠,做出了一个痛苦的决定,那就是将杭州国立艺专搬离西子湖畔,向内地转移。对于这段辗转颠沛的内迁经历,艺专学生吴冠中曾回忆道:“1937年的冬季,学校不得不仓皇辞别哈同花园旧址,全校师生乘木船逃避到诸暨县的乡下去。诸暨也不是久留之地,师生便又迁向江西龙虎山张天师的天师府去……遍地烽火,哪里还能重建失去了的象牙之塔?”
彼时的长沙,由于地处内陆腹地,远离战火硝烟,同时又有湘江汇入洞庭湖与长江连接,交通较为方便,故而,成了许多学人重建象牙塔的理想之地。1937年9月8日,教育部决定以南开、北大、清华等校为基干,组建长沙临时大学,于10月底正式开学。紧接着,北平民国大学、南京国立戏剧学校、唐山交大、北平交大,以及中华书局、商务印书馆、生活书店、新知书店、中央日报社、国际新闻社、东方杂志社、教育杂志社等一大批有影响力的大学、报社、出版社也陆续迁至长沙,从而使其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文化城”。所以,颠沛流离的林风眠,也将目光投向了长沙,不久便带着杭州国立艺专的师生辗转抵达。对此,艺专学生吴季鑫回忆道:“龙虎山既不能久留,学校遂迁贵溪,暂住天主堂。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又随校向长沙进发。”

关于杭州国立艺专迁入长沙的时间,吴季鑫也有明确记载:“我们到长沙已是1938年初。将近春节,正是天寒地冻大雪纷飞的时节。”但是,艺专另一位同学韩秀石的记录,却略有出入:“由于战时形势变化,学校被迫西迁,我们离别了美丽的西子湖,随校由浙江经江西于1937年底到了湖南长沙。”为了弄清楚其中缘由,笔者查找了1938年的年历,显示当年的春节为1月31日。以此对照吴季鑫和韩秀石的两种说法,笔者推测一个是用的公历,一个是用了农历。但不管怎样,可以肯定的是,杭州国立艺专的师生,是在1938年春节之前到的长沙。这就好解释林风眠画的这幅芙蓉花,为什么落款时间为丁丑年(1937年)了,因为这是按照天干地支的传统纪年方式。也就是说,林风眠带领杭州国立艺专的师生,是于1938年春节之前迁入了长沙。而这幅彩墨画芙蓉花,正是他在长沙落脚之后,有感而发的应时之作。
那么,林风眠到长沙时,正是“天寒地冻大雪纷飞的时节”(吴季鑫语),他怎么不去描绘冬日里的落叶残雪,而偏要表现绚丽绽放的芙蓉花呢?这当然不是写实,而是表意,跟当时林风眠柳暗花明的心境有关。从烽火硝烟中逃离出来,经历了从浙江到江西再到湖南的流离转徙,如今终于能够在长沙安下一张平静的书桌,其喜悦之情,可想而知。正如吴季鑫所言:“长沙是省会,已属大后方了,所以秩序井然。全校师生借住雅礼中学。雅礼中学过马路是湘雅医学院,两处均为精美的现代化建筑。艺专在此招收了一批新生,后来学校内迁到沅陵与流亡中的北平艺专合并为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成为今日中国美术学院史上一个非常特殊的历史时期。”可以说,正是这份来之不易的短暂和平,激发了林风眠的创作灵感,使其带着对长沙的垂爱,默写出了这幅清新雅致的芙蓉花。

说到这里,又有一个问题需要解释。林风眠是学油画出身,从法国留学归来后,无论是执掌北京国立艺专,还是创建杭州国立艺专,都锐意改革,推行西式教育,可以说,是一位地地道道的油画家。那么,作为油画家的林风眠,为什么不用油画语言来表现芙蓉花,而是改用了彩墨方式呢?应该说,这与战时的艰苦条件不无关系。由于日军的侵略,许多贸易被中断,彼时只能从海外进口的油画材料,早已成为稀缺品。故而,林风眠不得不改用彩墨来创作作品。这一点,从林风眠画的这幅芙蓉花,其材料的简陋和粗糙,亦可看出端倪。不过,耐人寻味的是,作为油画家的林风眠,改画彩墨画,不仅为他自己开辟了一种新的语言方式,而且也为中国画的革新注入了一股新鲜血液。
此后,林风眠的创作路径,开始侧重于彩墨画探索,相继创作了许许多多美奂美轮的传世佳作。如果追溯起来,这种观念的转换和语言转型,似乎与湖南这片热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抑或是流亡的岁月、漂泊的经历,让林风眠选择了更为便捷的表达方式。同时,国家危亡的现实,又强化了他对彩墨这种民族绘画形式的深刻认知,以至于甘心用后半生为之耕耘、为之探索。林风眠后来的彩墨画作品,其感人之处正在于此,在于他将家国情怀融入了血液,将传统形式进行了现代转换。
林风眠在长沙逗留的时间不长,由于战火日益逼近,杭州国立艺专在长沙招收了一批新生后,不得不再次踏上迁徙之路。对此,艺专老师刘开渠的夫人程丽娜回忆道:“到了长沙,艺专的去向成了问题。林风眠校长便到武汉教育部请示,结果是:到湘西沅陵与北平艺专合并,改名国立艺专,并成立3人小组的校务委员会:林风眠为主任委员,赵太侔、常书鸿为委员;还任命了教务长和各系主任。雕塑系主任仍为刘开渠。”于是,“1938年4月间,学校奉部令离长沙雇舟经洞庭湖先至常德再经桃源至沅陵。”由此可见,林风眠在长沙实际上只待了短短的三四个月时间。这期间,他不仅要忙于安顿学校、办理招生等事宜,而且还抽空去了一趟武汉。所以,林风眠在长沙几乎没有时间搞创作,他留下的作品自然也就少之又少。这幅落款时间为丁丑年的芙蓉花,是我见到的唯一一张林风眠创作于长沙的绘画,可以看作是他对长沙这座古老历史名城的赞誉,亦可以看作是他在国破家亡的危难时刻,为山河立传、重塑文化自信的一种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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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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