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24 08:18:00
安乡青螺滩。本版照片均为通讯员 摄
安乡珊珀湖。
胡国才
推开窗户,携着湿漉漉水汽的风扑面而来。在晨光的映照下,松滋河泛起细碎的银光,静静地从眼前流淌而过,宛如洞庭湖温柔伸展而来的臂弯。
空气中弥漫着潮润的米香,还混杂着从邻家灶台飘出的酱卤味,桂皮与八角那丝丝辛辣相互交织……隐约间,还能嗅到书页的气息,让人的心瞬间变得柔软起来。
这便是安乡,一半浸泡着关于水的记忆,一半浸染着墨香。
老人们谈及安乡过往,总免不了提及“洪水走廊”。安乡北临长江,南接洞庭。高悬于安乡头顶的松滋河、虎渡河、藕池河长江“三口”水系,一旦决堤,江水将如脱缰野马般汹涌而至,卷走庄稼、房屋,甚至祖坟。每年六七月间,安乡人总是饱受洪灾的困扰,先是如闷雷般的水声由远及近灌满双耳,接着浑黄的浪头拍打着门槛。县城仿若漂浮的排筏,东西南北的界限顷刻间消失不见,就连风也匆匆掠过,不敢有片刻停留。
然而,再汹涌的洪水也无法淹没灯火,特别是那盏自北宋便亮起的微弱灯光。两岁时父亲就离世的范仲淹,随继父来到安乡,于书院洲头刻苦攻读。他将一碟稀粥划成四份,拌上些许腌菜末,便当作一天的口粮;他连续五年鸡鸣即起,披星戴月地诵读。那盏灯在他心中越燃越旺,竟将八百里洞庭映照成一篇气势磅礴的文章。多年后,他写下了“先天下之忧而忧”,我总觉得那“忧”字里蕴含着安乡淅沥的夜雨;文章中的“岸芷汀兰”,那芷草与兰花必定生长在书院洲的滩涂之上。后人筑起读书台、种下万株柳树,“书台夜雨”便成了这片古老土地上最为动人的胜景。
水患与书香相互交织,让安乡人的日子带着苦涩,却也淬炼出坚韧不拔的性格。小时候,县城三面环水,外出唯有一条颠簸的沙石路。三伏天的渡口,汽车排起长龙,空气被晒得滚烫,人仿佛被困在热锅之中。有人笑道:“在淤泥地上建桥?简直是痴人说梦!”可梦想偏偏在此扎根。先人们早已将飞翔的翅膀埋进传说——“丐仙拂水”“白鹤横江”,皆是对飞渡沧波的渴望。
直到那年冬天,江心传来轰鸣,第一根桥桩深深地扎入河床,桥塔好似春笋顶开寒水。三年后,钢铁长虹紧紧挽住两岸。通车那日,人山人海,红绸飘落,白鸽腾空,许多人的泪水比焊花还要滚烫。此后,一座又一座桥梁拔地而起,高速、国道纵横交错,曾经的“孤岛”悄然开启了大门。如今游子归来,远远望见桥灯连成温暖的星河,便知道家乡正张开双臂相迎。
长江从“三口”奔腾而来,洞庭湖水九曲迂回,荆楚与湖湘文化在此交融,赋予安乡独特的神韵。那些澄澈如镜的河湖,如同根须深深扎进水乡的肌理,滋养着春夏秋冬,孕育着子孙后代。水退了,路通了,人们真切地品味着幸福时光,如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杂烩,热烈鲜活,余味悠长。蚌舞、跳三鼓、车水谣、采莲船……踩着水波的节拍欢快跳动;硪歌一喊,洞庭也为之震颤;三棒鼓一响,整片滩涂成了天然的伴奏。更有那用数十味香料与中药材慢熬而成的酱卤,在陶缸之中,那香气幽幽散发,将岁月的味道熬进豆干、牛肉、鸭脖里,也熬进了每个离乡人最深切的思念中。清晨“过早”时,一碗滚烫的米粉、一盅咕嘟作响的炖钵、几截酱色的鸭脖,辣得人眼泪直流,却能将翻滚的乡愁一口口抚平。
水养人,更养心。喝着洞庭水长大的菜薹、谷鸭、莲藕,自带甜润的气息,于是“长寿之乡”的美誉便水到渠成。黄昏时分漫步湿地公园,白发老者倚栏垂钓,天真孩童嬉戏栈桥,灯光洒在水面,宛如繁星跳跃。翻开古老的县志,探寻“安乡八景”,再抬眼望向长街华灯、球馆诗墙,忽然觉得任何旧景都比不上此刻这鲜活的烟火气。“诗词之乡”“乒乓球之乡”……这些新名号如同露珠,点点润泽着这片土地。
站在长堤之上,任由带着水腥味的河风拂面。此刻,酱卤的清香,裹挟着千年波涛、夜读灯影、长桥虹光……一同涌上心头。原来,水韵不仅在于水声与水色,更在于水的品性——柔软却坚韧、绵长且包容。任凭洪峰来袭,桥终会建成;任凭光阴流转,书仍要读下去;任凭岁月坎坷,总有那既能暖肠胃又能暖人心的烟火。
水韵安乡,我的家乡。你的过去,是祖辈留下的深深足迹;你的现在,是我们正在书写的奋进诗章;你的未来,必定是孩子们梦里那明亮的远方。夜深了,我把手贴在胸口,仿佛触摸到一条温暖的长河——那里回荡着洞庭的波涛,浸润着书台的夜雨,飘散着酱卤的香气,也闪烁着时代的火花。我想,无论多远,我永远都是这片水域养大的孩子,顺着水声,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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