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精华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23 21:32:49
阳精华
武水无处不春风,又恐春风笑老翁。 银发不随春草青,踏青羞见小桃红。
油菜花开的季节,点亮了武水的春天。这个初春,我又回去了。车子拐进西碧公路,窗外的山还是那些山,只是看山的人,老了。
看武水河春光无限,竟真有些近乡情怯——怕春风笑我,怕两岸的桃红柳绿,把我的白发衬得晃眼。可车轮不管这些,它只管往前,往那水声响起的地方,一路开去。
我的老家,在武水河的中游。这一次,我突然想先去看看它的源头。



武水无处不春风
大云山的晨雾还没散尽。我下车往山里走,走到三面山深处,在一处岩缝边停下来。一脉细水正从石缝里渗出,亮晶晶的,顺着草叶往下淌,淌着淌着就成了溪。这就是武水河的起头了,清清瘦瘦的,像个刚学会走路的伢崽。
古越人叫它“五水”,因为上游有五条溪汇进来:黄町、源江、彭冲、栗坪、石塘冲。五条水凑一处,蛮热闹的。后来楚人来了,把名字改成了“武水”。一字之差,一条河就有了金戈铁马的意思。
我站在水边遐想,想古越人的独木舟,想楚人的马蹄。想他们共饮一江水,把各自的陶片埋在河床底下。那些陶片,有的印着绳纹,有的刻着弦纹,在泥里挨着、叠着,慢慢就分不清你我了。千百年后被人挖出来,才知道它们曾经吵过架,后来又和好了。
郦道元在《水经注》里写过:“武水出钟武县西南表山,东流至钟武县故城南。”寥寥几个字,把一条河和一座城拴在一起。钟武,西汉时的县,名字就来自这条河。河水养着城里的稻子,城里的人喝着河里的水,分不开的。
从源头往下走,走着走着,河道宽了,水势慢了——织女湖到了。湖是水库蓄出来的,亮汪汪的一大片,武水走到这里,像是走累了,想歇歇脚。
就在入湖的口子上,有两座石山,隔水对着,活像两头正打架的水牛。一座石桥架在中间,把它们圈住了。当地人管这叫“二牛相斗”。
传说是这样的:有个仙人路过,问村人牛斗起来没有,村人说还没呢,差一点点。就这一句话,两座山再也没动过。水从它们中间挤过去,哗哗的,像牛喘气一样。山影倒在水里,晃晃悠悠的,分不清哪个是真牛,哪个是假牛。
离“二牛”不远,湖边有一棵老桂花树,是清朝道光年间从江西移来的。两百岁了,树冠铺开老大一片。这个季节没开花,但我晓得,一到秋天,那米粒大的小花能把整个村子熏醉。
我在树下站了好久。心想,这棵树也像个人,背井离乡来的,把根扎下来,一年一年地开花了,香了,就成了这里的人了。
再往前,到了紫云峰。这是南岳七十二峰里头的一个,山腰上常有紫色的雾气,听说是石头上的苔藓映的。山腰里有座破庙,叫佛国寺。唐朝就有了,明清时最旺,现在只剩些石头门框、半截土墙。门框上刻着字:“紫气当廉降殿宇,云霞如彩挂山峰”。字迹模模糊糊的,要凑近了才认得出来。
我摸了摸那些石头,凉的。心想,这也是一种“永远”——不是香火不断的那种,是荒了、倒了、没人来了,还在那儿待着的那种。
从紫云峰再往前走,就是岘山寺了。我知道,离家不远了。
岘山寺现在是镇政府所在地。古寺早没了,盖了办公楼,有了集市,人来人往的。但它的来历,村里老人都晓得:宋朝时,一个湖北来的和尚走到这里,看山看水,觉得是块宝地,就留下来盖了座庙。从那以后,晨钟暮鼓就没断过,一直到前些年。
我站在镇政府门口,有点恍惚。当年的木鱼声,变成了现在的吆喝声;当年的香客,变成了现在赶集的人。庙没了,可这儿还是全镇的中心。和尚度人的愿心,是不是换了个样子,接着度人呢?
我的老家,就在岘山寺旁边,武水河边上。
车子停在老屋门口。我没急着进屋,先往河边走。
河水还是那个样子,清亮的,缓缓的,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我小时候,一到夏天就泡在河里,细沙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痒痒的。河水没过小腿肚,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一个激灵,浑身都通泰了。水草底下藏着鱼,石头下面趴着蟹,抓不完的。
那水声,听着听着,就和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了,后来再也分不清哪个是水,哪个是自己。
武河两岸,油菜花开疯了,黄澄澄的一大片,把天地都染亮了。风一过,金色的浪从这头滚到那头,滚着滚着就滚到天边去了。
怪了,真站到这春风里,先前的“羞”竟散了。春风没笑我,桃红也没嫌我。它们好像比我自己还明白:一个在武水河里泡大的伢崽,头发再白,回到这水边,也还是当年那个赤脚踩水的细伢子。
我终于懂了。我走过的路,读过的书,经过的事,都不过是这条河分出去的细枝末节。我的血里,流着它的一部分。它是我的来处,也是我的归处。每一次心跳,都是它隔了千山万水,传回来的回音。
责编:陈鸿飞
一审:唐曦
二审:陈鸿飞
三审:徐德荣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