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郑欣荣

编者按

3月18日晚，湖南省昆剧团复排的全本《雷峰塔》在长沙梅溪湖国际文化艺术中心大剧院精彩上演。昆曲发源于江苏昆山，历经六百余年传承，被誉为“百戏之祖”。清代，昆曲传入湖南桂阳并在此扎根流变，形成独具特色的湘昆。从昆山到桂阳，两千里相隔，昆曲为何能在此开出独树一帜的艺术分支？桂阳境内300余座古戏台，至今仍在诉说着湘昆绵延不绝的传奇与故事。

3月18日晚，湖南省昆剧团复排的全本《雷峰塔》在长沙梅溪湖国际文化艺术中心大剧院精彩上演。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郭立亮 摄

梅兰芳亲自“定名”，田汉誉之为“金凤凰”

1956年5月17日，全国文艺界人士举行昆曲“十五贯”座谈会，周恩来总理出席座谈会，称赞这个戏是“百花齐放、推陈出新”的榜样。于是，出现了“一出戏救活了一个剧种”的美谈。

是年12月，湖南省戏曲艺术座谈会在长沙召开，梅兰芳说：“最近我还听说在桂阳县发现了湘昆，拥有许多失传的老戏，是很宝贵的。”这个发言稿由他亲自署名，在《新湖南报》上发表，“湘昆”之名由此开始。1957年6月，湖南省人民政府参事、省人大代表程一中先生（桂阳县桥市乡天堂村人）在湖南省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上作了《重视桂阳昆曲，关心老艺人生活》的发言，并刊登于《新湖南报》。之后又撰写了《桂阳湘昆的艺术传统》等著述，于是又有了“桂阳湘昆”之名。

1961年，田汉在北京接见湘昆小演员时说：“湖南山区的桂阳、嘉禾，发掘了湘昆这个古老的剧种，真是山窝里飞出个金凤凰。”

出版于20世纪90年代的《中国戏曲志》词条显示：“湘昆”与中国南方的“南昆”、北方的“北昆”皆同源，因流行于桂阳、嘉禾、临武、新田、宁远、蓝山、常宁等地，并以桂阳为其发展和活动中心，故又被人们称之为“桂阳昆曲”，亦称桂阳昆腔、桂阳土昆。

“桂阳昆曲”是“湘昆”艺术的具体体现，与现今湖南省昆剧团是传与承的关系，是当今昆曲艺术除了昆曲源地华东苏浙地区和明清两代京都地区以外，全国范围内唯一一个既保留了昆曲血脉、又独具地方特色的昆曲支派。

盐路矿脉，开启桂阳昆曲盛景

清代初年，占据中国剧坛盟主地位达200余年之久的昆曲，在崛起的花部唱腔的竞争下，开始衰落了。在这样的背景之下，为什么桂阳能够孕育出湘昆？

昆曲传入桂阳等地，有一个潜移默化的过程。一说是桂阳经济繁荣，人们需要曲艺生活而吸引了昆曲班子；一说是明末衡州府沦陷（当时桂阳隶属衡州府），藩王桂王府的昆曲艺人逃亡，逆湘水而上，进入舂陵江登陆桂阳，扎根下来。

从地理位置上看，《湖南通志·地理》记载，桂阳“襟带湘江，控引交广，岭开百粤，路转荆门……亦楚间襟要之地也”。自汉设桂阳郡，晋设桂阳监，尔后政体虽几经变化，但桂阳城一直是军、路、府、州、直隶州所在地。辖临武、嘉禾、蓝山等县，在政治上是湘南重镇。

地理位置又决定了它在交通上的重要性。古代桂阳既有水陆二道通达衡阳，又有陆路经南岭山脉通达广东连县（今广东省连州市）。粤汉铁路未修之前，桂阳的水陆二道便成了联系湘粤最重要命脉，交通贸易十分频繁，自然成为来往于内地和广东的戏班集屯、过往之地。

此外，清代乾隆年间，桂阳采矿业膨胀发展，四方采掘者纷至沓来，一时官办民办共举，开桂阳马家岭、雷坡石、绿紫坳、大凑山、黄沙坪等处，铸钱业同时也兴盛，于是外来人员猛增。《桂阳直隶州志·货殖》记载：“矿出益众，数年中至数十万……号为大州”，当时湖南的铸钱“几集于桂阳一州”。

粤盐要运入内地，全靠人力从广东连县步担翻过南岭。南岭入湘的第一个大卡口便是桂阳。粤盐集中在桂阳屯集后，再由水路运往衡阳，因而贩盐业极盛。《桂阳直隶州志》记载：“肩挑贩夫，益至数千，万人，皆越山岭……日益相属。”这些，都为昆曲戏班提供了大量观众。

后世研究者发现，昆班在桂阳大量增多的时间与桂阳工矿、盐运业的膨胀发展时期相一致；在桂阳发现的留有昆曲演出记载的地点，恰在当年的盐埠和矿山附近。

湘昆何时形成，暂无确凿史料可考。清末民国初，昆班创办人之一肖剑昆说：“桂阳最早有集秀班。”又据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广州《外江梨园会馆上会碑记》，载有“湖南集秀班”，且系昆腔班；而桂阳一带昆腔班都用“秀”字命名，一“秀”相承，群众习惯称昆腔班为“文秀班”。以此来推断此桂阳最早有集秀班的说法是可信的。

桂阳县流峰镇上龙泉村《新建台碑》，清雍正十一年（1733年）立。碑文中“昇平之曲、太和之音、清歌、至乐、演圣、歌舞以达诚”等词句，是昆曲艺术在桂阳县域流布活动的呈现和见证。朱卫东 摄

康乾至光绪年间，桂阳昆曲发展到了鼎盛时期。戏班的组织形式仿效苏昆：同宗族人一般，按“金荣升（昇）传振……”论资排辈；每个行当又依字排序，如小生是“文武平安国”，旦角是“红花翠玉香”（男扮旦角者亦然），老生是“仁义礼智信”，净丑为“雄豪（才）勇猛刚（强）”等。姓加辈加行当称号，就构成一个人的艺名，如李昇豪、匡昇平。一般一个戏班是一个比较固定的团体，但有时也可以受聘跨班参与演出。

戏班以农为主，以艺为辅。春播时各自归家务农，秋收后会聚一起学戏、训练和演出。农忙有演出任务时，召之即来。班内一个人以某行见长，不少一专多能，既可跨行，又能演能奏。这样在人数不多或有突发情况时，也不耽误演出。在鼎盛时，除集秀班外，相继有昆文秀、老昆文秀、福昆文秀、合昆文秀、正昆文秀、新昆文秀、盖昆文秀、昆美园、昆世园、秦和园、和鸣园、胜舞台、超舞台班等等。

极盛时，今桂阳县范围内就有大小戏班三四十个，从业人员一千二百余人。即使民国走向衰落时期，也还有昆曲戏班15个，艺人达三四百人。

昆文秀班以桂阳为活动中心，演出范围立足于湘南各县，并辐射周边的粤桂两省。戏班每年大部分时间在农村、市镇演出，演出场所多半是祠堂、庙宇内的戏台或临时搭的草台。清咸丰年间，桂阳人陈士杰任江苏按察使，从苏州聘来昆曲艺人，传授技艺，昆文秀班由此不断充实，更为旺盛，迎来了另一个高潮。

桂阳昆班经常演出的保留剧目有《木莲》《观音》《岳飞》《荆钗记》《钗钏记》《白罗衫》《浣纱记》《连环计》《义侠记》《渔家乐》《风筝误》《长生殿》《十五贯》《牡丹亭》《大天官》《郭子仪拜寿》《麒麟阁》等大戏，以及《昭君出塞》《思凡》《琴桃》《藏舟》《刺梁》《闻铃》《哭像》《判斩》《醉打》《打碑杀庙》《武松杀嫂》等折子戏。20世纪90年代，桂阳县文化局统计了全县500多处戏台后台墙上历代的演出记录，显示历史上在桂阳上演的大小不同的昆曲剧目共计120多个。

戏台砖瓦，记载古韵与繁华

昆曲的发展，促进了戏台的兴建。桂阳人觉得，村里没有戏台，就没有底气，于是集资建戏台蔚然成风，村落之间以建设戏台之华丽为宗族之荣。清人《论戏曲弹词之有关地方自治》文中说：“民国初年，桂阳一座小县城中，就有正式戏台十三座，至于农村，更是处处有戏台。”

大部分戏台有古碑，碑文刻有始建年代及建戏台的初心和功能，有十几座戏台内壁，保存着昆曲戏班题壁。

桂阳县城隔水村李氏宗祠，内建一戏台，立有清嘉庆三年（1798年）的《李氏宗祠碑记》一座，文内记述建造戏台宗旨：“斯岂徒吴欽越吟，以娱视听计哉。是何不可作千秋金鉴，历代青史，俾世世子孙知口所劝惩。”“吴欽越吟”一词一般指昆曲。

又据桂阳南部荷叶镇《山田蓝氏宗谱》记载，乾隆四十年（1775年）冬，三十六户人集资一万八千余文，新建一座规模大、规格高、工艺精湛的蓝氏宗祠，宗祠内戏台昂扬挺立，龙飞凤舞。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冬竣工。据村民历代相传，是时，族人请州里昆曲戏班连唱三天三晚的大戏，其中开头一出是《天官赐福》。

上龙泉村胡氏宗祠，至今遗存有丰富的碑记，其中有清雍正十一年（1733年）的《新建台碑》和清道光四年（1824年）的《振修戏台碑》，它是考证桂阳戏曲文化的重要参考依据，胡氏宗祠《新建台碑》碑文中的“昇平之曲、太和之音、清歌、至乐、演圣、歌舞以达诚”等词句，从昆曲艺术传承传播的历史和时代大背景的角度来诠释，就是昆曲艺术在桂阳县域流布活动的见证。

桂阳的村落以同姓聚居为主，除了墟场是百家姓外，绝大部分都是一村一姓。至清代中叶，桂阳形成了一姓一村都有祠堂，祠堂里都有戏台的格局。祠堂既尊祖敬宗，又用于办学，还是集会开展群众文化活动的场所。每当节日庆典，办婚丧寿庆，学子登科，求雨祈神，撰修宗谱，大的工程竣工，有时为了启动墟场，活跃当地经济等等，都有请戏班演戏的习惯。往往一演就三五天，附近村民都来看戏，好不热闹。

大溪骆氏宗祠古戏台，位于桂阳县黄沙坪街道大溪自然村，始建于明嘉靖年间(1522年—1566年)，清嘉庆年间、咸丰四年(1854年)多次修复。砖木结构，屏风背面留有清嘉庆年间维修工程竣工时，福庆园戏班在此演出16天56个昆曲节目的墨迹。郑欣荣 摄

桂阳古戏台第一类依附于祠堂，这也是大部分戏台所存在的环境，可称之为庭院式戏台。戏台台口正对大殿，形成对称的格局，这是因为戏曲表演源于酬神活动。规模稍大的祠堂开正中山门，戏台与山门合二为一，有利于节约占地面积，创造更多的庭院空间；规模稍小的祠堂，因地制宜，山门让位到戏台东南角一侧，并在正殿东西两角设置腰门，方便人员疏散，更强调的是祠堂戏曲观演功能；第二类则是利用开阔平整的自然地势或人流量较大的街道巷口，形成的墟场戏台、道口戏台和乡间田野草坪，这可称之为广场式戏台。这是由于祠堂庭院场地有限，无法容纳更多人同时观看，促使村民建造祠堂之外的戏台、第三类是在规模比较大的民居内，依附于天井和庭院形成的家庭式戏台，以便经常聘班演戏，以娱视听。

清同治二年（1863年）魏氏族人筹资建成魏氏公祠。进入前厅有一个天井与戏台相隔，戏台由四排十二根垫鼓石立柱支撑，榫卯结构严实坚固，行人出入均从戏台楼底穿过。戏台飞檐翘角，木雕构件精美绝伦，双龙戏珠、喜庆吉祥的图案比比皆是。顶棚由弧形木板装饰成藻井，使舞台空间感更强，演唱时产生回音，使声音更立体洪亮。舞台后侧以木板和镂空雕花窗棂相隔，设有化妆室、道具室、演员宿舍。戏台宽敞明亮，屋面单檐歇山式，盖青瓦。至今，内台屏板墙上还留存有清光绪时期至民国年间昆曲文秀班和花灯戏班先后在此演出的墨迹留言，记载着桂阳昆曲等戏曲文化的久远传承和繁盛实况。

2014年文物部门的普查显示，桂阳县保存基本完整的古戏台有310余座，截至目前，110余座仍然可供使用。“用再多的文字描述古代桂阳戏曲如何繁盛，也不如摆在人们眼前的这几百座古戏台来得直观、真实和令人信服。”湖南大学建筑学院教授柳肃曾感叹。

大溪骆氏宗祠戏台、洋市庙下古戏台等许多戏台，至今保留着宽敞的戏剧表演舞台、演员候场区以及男女化妆间，功能分区完整，布局合理。

久唱不衰，《雷峰塔》续写传承新篇

桂阳昆曲虽源于苏昆，但又有一定差别。主要是：其一，在语言上地方化了。昆曲有所谓“南遵洪武，北遵中原”，南曲所采用的是中古音韵，北曲所采用的是中原音韵。桂阳受中古音韵影响很深，至今其通行的所谓“官话”，仍保留了许多中古音，入声字也比较多。如“咸”读hǎn，不读xián；“宅”读chě，不读zhái；“歌、哥”读gō，不读gē，等等。由于语言不同，道白不同，在行腔、吐字方面也有一些变化。

其二，在音乐上，除受语言影响而异外，还吸收了桂阳丝弦、宗教音乐、民间小调的养料，使之更加丰富。桂阳昆曲比苏昆余腔更多，且连贯性要强，少停顿和休止。伴奏上，还保留了明代的怀鼓。其他打击乐有的用祁剧锣鼓，有的用湘剧锣鼓。

其三，舞台动作和道具使用上贴近生活实际。桂阳河水一般比较浅，戏中多用竿撑船，苏昆则多用桨划船。《十五贯》苏昆娄阿鼠杀人用斧，桂阳昆曲用杀猪的尖刀。道具不同，表演动作也就有所区别。正是这些变化，使它更贴近群众生活，所以才能具有强大的生命力，久唱不衰。

鸦片战争至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夕，文质彬彬、清柔婉转、曼声徐度的昆曲，已经越来越不适应时人的生活口味和要求。昆曲衰落后，乱弹及地方戏曲兴起，以升（昇）字辈为主的昆剧团，为了生存不得不兼演祁剧，并改名为桂阳祁剧团。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原活跃在永兴一带的湘剧团（属衡阳湘剧剧种），到桂阳演出受到欢迎，留在桂阳并与桂阳祁剧团合并成立前进剧团。由于剧种上的矛盾，原祁剧团20余人（包括原桂阳昆曲团升字辈名老艺术家李昇豪、匡昇平等）于1953年由剧团成员萧文雄之子萧云峰带到嘉禾，成立了嘉禾祁剧团。1960年，以嘉禾祁剧团为基础，从桂阳湘剧团等抽调一些骨干演员，组建了郴州湘昆剧团，后升级为湖南昆剧团（简称湘昆），继承发展了桂阳昆曲。

湖南省1957年戏曲汇报演出节目单中的桂阳昆曲剧目。朱卫东 供图

近年来，桂阳县启动了“百座戏台千场戏”惠民演出活动，以民间剧团为主力，在300多座宗祠古戏台共演出戏剧2000余场，花灯调、祁剧、昆曲、湘剧等地方戏曲剧种在古老的戏台经久回荡。

3月18日晚，由湖南省昆剧团打造的全本《雷峰塔》在长沙梅溪湖国际文化艺术中心大剧院成功首演，又让“雷峰塔”这段千年爱情故事在湖湘文化的浸润中焕发新光彩。

作者：郑欣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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