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佩饰里藏着的文化“天书” | 湘江副刊·悦读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22 10:11:19

编者按

“不同的衣装,便是不同的文化符号,它影响乃至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将会以什么形式出现。”近日,人类学家、民俗学家邓启耀教授历时三十余年力作《民族佩饰之美》由译林出版社推出。

《民族佩饰之美》全书以“诞生、成年、婚禧、丧祭”四大人生仪轨为脉络,串联起苗族银饰、藏族玛瑙、傣族珠串等万千风华,揭开背后深远的神话与祝福。婴儿襁褓上的银锁,锁住的是怎样的祈愿?少女成年礼上繁复的头饰,诉说的是怎样的成长礼赞?新娘满身的银光,又承载了多少对未来的期盼?丧礼上素朴的佩饰,寄托着生者怎样的情感与对彼岸世界的想象?

书中的每一件佩饰,在邓启耀的笔下,不再是静止的物件,而成为可触摸的情感符号,承载着一个民族的精神世界与美学基因。


文|邓启耀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国服装总体样式简朴,几乎没有什么佩饰。那时人们经常开会,齐聚在一起,一片灰蓝。我当时还小,以为世界就是这个色了。直到去中缅边境当知青,我才发现原来并不是这样。聚居在那里的好几个民族居民的穿着与我家乡汉族人穿的那些朴素保守、色彩单一的衣服截然不同。傣族、景颇族、阿昌族、德昂族女子都穿短衣和筒裙,款式、质料、纹饰和色彩各有特色,又很贴身,显出女性优美的线条。哈尼族僾尼姑娘上穿露腹短衣,下着露腿超短裙,头戴五花八门的佩饰,羽毛、骨签、鲜花、昆虫,都可成饰。我看得目瞪口呆,被服饰艺术的直观形式所震撼。她们让我见识了世界并非只有一种颜色,把自己打扮漂亮是人之常情。

后来,我走的地方多了,看过各族霓裳,不由赞叹那些依天时、地貌、物产和人文而生的服装,与自然和文化保持的和谐关系。中国五十六个民族都有自己独特的传统服装佩饰。高原民族皮袍毛毡配珠宝银饰,刚柔相济;雨林民族蝉衫柔裙配鸟羽兽牙,野趣横生。不少民族支系繁多,每个支系甚至每个村寨的服装佩饰自成一体。一些民族,仅服装款式就多达上百种,皆做工精细,佩饰新奇。民间出人意料的创意,让专业艺术家和设计师惊喜连连;而衣装佩饰上深厚的文化意蕴,更让人敬佩不已。

我再次感受到服饰的“震撼”,是文化层面的。有一次,我到云南中部的苗族村寨做田野调查,按惯例找老人听他们“摆古”(讲故事)。老人家问:

“你咯(方言:意为是否)认得字?”

这话问得我有些张口结舌,心想,咋这样问呢?

“祖公的事都记在这上面了。”老人家指着一个年轻女子的花裙子说。

裙子上没有字,只有许多美丽的蜡染和挑绣缝缀的图案。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真的一“字”不识。

于是,老人家指着衣装上的那些纹绣一一解释给我听,告诉我哪种图案说的是人和万物来源的创世神话,哪种花纹记录了前辈从黄河流域迁徙而来的故事,哪种针法来自谁的发明,哪种式样和颜色与人的信仰及命运紧密相联这些故事,和他们的神话、史诗、民俗,竟然都是可以互证的。这是我在做田野调查时经常会遇到的情景。

几乎每个民族,都可以摆出这样的“天书”。景颇族谚语说:筒裙上织着天下的事,那是祖先留下的字。我们习惯的历史,大致是文字记录的历史。但在无文字时代以及无文字民族中,历史同样被以各种方式“书写”。在没有文字的民族中,人们以针为笔,用线作墨,将远古的神话、始祖的业绩、家族的宗谱以及他们希望记录的一切,“书写”在与身相随的衣装上。对他们来说,服饰就是一种无字的天书、象形的史记、随身携带的百科全书。即使在有文字的民族中,服饰同样可以凝成一种文化密码。民族服饰是出生、成年、婚恋和死亡的标志,是家庭、宗族、血亲承诺和社会承诺的象征;民族服饰及其冠服制度在社会组织中,与角色认同、文化认同和社会规范有着密切关系。民族服饰像一部形象的社会法典,规定了性别、年龄、民族、社会等级及分工等结构关系和社会角色。民族服饰同时也涉及许多巫术、宗教、禁忌和命运、灵魂及鬼神信仰等方面的传统文化意识。从民族服饰的款式、色彩、印染和织绣图案上,我们可以看到传统文化的深厚积淀。而民族服饰的制作技艺和传承,更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的重要资源。

哈尼族僾尼人节庆头饰中的头骨饰物。

中华民族是由五十六个民族构成的共同体,在长期的互动交融中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格局。这些民族,无论大小,都是中华民族共同体的成员。本书主要聚焦中国南方地区和西部青海省的部分民族,我们选取的这些“活”在现实世界的佩饰,虽不足以总览全貌,却也能由一斑窥全豹,让我们看到中国佩饰繁花似锦的景象。

本书从婴儿时期的佩饰说起,继而论述各民族在服饰上体现的文化传统,以及这些服饰是如何运用到人生各种仪式中的。人自离开与生俱来的“胎衣”的那一刻起,就被包裹进不同的“衣装”里了。这不同的衣装,便是不同的文化符号,它影响乃至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将以什么形式出现。

古人以“冠笄之礼”为成年礼,于此时更衣换饰,标志着一个社会成员即将担负起自己的责任。到了嫁娶婚媾之时,几乎所有的民族都要让新人换上婚礼服饰。种种意蕴吉祥的新装奇饰,是祖先福泽的象征,它们为新婚夫妇带来好运。

生儿育女,意味着家族谱系的延续,各民族也多有相应的变饰习俗。当儿孙满堂,从父母辈晋升为祖父母辈时,许多民族还要通过服饰的特定象征形式,将族人敬仰的图、形、色赋予老人,作为对他们健康长寿的祝福。

丧礼在重孝道的中国各民族中最受重视。中国的丧服制度历史悠久。古代丧服有所谓“五服制”,视服孝轻重对孝服的衣料、形制及穿服时间做了严格规定。把逝者生前心爱之物和佩饰随葬,是一种历史悠久的传统。这种传统使得墓葬成为隐匿于地下的博物馆。

从生到死,人在不断地换装改饰中变换“角色”。服饰,成为美丽人生的一种见证。

彝族白倮年轻女子的节庆服饰。

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中国的传统文化重新获得重视。保护文化遗产的新政策,将丰富多彩的民族文化带进了人们的视野。各民族服饰文化作为文化瑰宝,正展现其独特价值和创新潜力。这既是文化多样性的体现,更为当代创新提供灵感源泉。苗绣走进了国际秀场,侗布的纹理成了设计师的灵感,彝族银饰在年轻人的衣襟上闪光—传统并未褪色,而是在创新中找到了更长的生命。母亲们的针线活手艺正通过合作社、非遗工坊、文创品牌等,变成可持续的生活选择。传统正以轻盈的姿态融入现代,既延续了文化的根脉,又焕发出新的生机。

过去三十年间,我的田野调查足迹遍布中国南部、北部和西部的少数民族乡村。近年来,很多少数民族的生活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带有民族特色的服装和佩饰仍然盛行。每逢人生大事或节日庆典,人们便会从箱底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传统服装,自豪地穿上。老人们认为,这些衣服一旦丢弃,祖先就无法认出他们的后代。在城里,人们也越来越厌倦标准化的流水线产品。那些饱含文化意蕴,留着人性痕迹的手工服饰,备受青睐。

当今世界,服饰的穿戴,已经没有那么多“规矩”了,人们穿衣戴饰,更多的是为了漂亮和人际交往。不过,传统之美,还是会超越时间和空间,成为人生和世界永远的纪念。

人,生而爱美。当我们不仅能“各美其美”,还能“美人之美”,当我们的世界五彩缤纷、“美美与共”时,那就趋近“天下大同”的时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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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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