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三乾

人世间，有的事物看似平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坐落在湘江新区莲花镇龙洞村的欧家塘水库，就是这样。

小时候，我经常翻越山路十八弯的洞门岭，到欧家塘水库周边的山上打柴。累了，就坐在水库大坝上，吹吹山风歇歇脚；渴了，就到水库边捧几口水润润喉。这座小水库，看上去十分普通，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想像中应该是近些年才修建的。前一阵读《善化县志》才发现，从前祖祖辈辈傍水而居的普通小水库，却有厚重的历史。《善化县志•卷之五•水利五》记载：“欧家塘，县西七十里，同治八年，张雲莱修”。由此看来，这座水库始建于同治八年，即一八六九年，距今有一百七十多年的历史了。可以想见，处在当时的农耕时代，在一个偏僻的大山沟里修塘，山高路远，全靠人力手挖肩挑，多少百姓付出多少艰辛才修成。难怪《善化县志》把它所处方位、修建时间、主修人都载入史册。据查考，善化县治所位于现在的天心区县正街，主修人张雲莱为诰封奉政大夫，属五品官员，大概相当于现在的厅级干部。

欧家塘周边山岚起伏，碧水澄澈，钟灵毓秀，人杰地灵。一八二四年（清道光五年）十月十八日，清代名将李朝斌就出生在这里。李朝斌本名王宗文，字质堂，前面有三个哥哥，他出生后就过继给李家为子，长大后参加了曾国藩统领的湘军，一路战功卓著，38岁晋升为江南提督（大概相当于现在的省军区司令）。清同治六年，即一八六七年，也就是欧家塘修建前二年的三月间，李朝斌的生父王正儒千里寻子，到南京两江总督府找到两江总督曾国藩，“禀称李朝斌系所生季子，自幼育于李氏，请饬复姓归宗”。李朝斌得知自己本姓王后，书面提出了改回本姓的个人事项报告，“牒请归宗”。据曾国藩同年七月十三日日记记载：“核李朝斌不归本宗事批一件”。他向朝廷上了一份奏折《李朝斌毋庸复姓归宗应于李氏别为一宗片》，提出了李朝斌不改姓、于李氏族谱中另别一宗、不与王姓通婚、敬养亲生父母的办理意见，奏请皇太后、皇上训示，慈安、慈禧两宫皇太后和同治皇帝照准。此事载入了《清史稿·李朝斌传》。由此可知，中国官员的个人事项报告古已有之，像李朝斌这样的一品大员复姓归宗这样的家务事，还需上报朝廷批准，这也是家国情怀的一种体现。据《唐浩明评点曾国藩奏折》介绍：李朝斌便是当代著名学者李泽厚先生的高祖。李泽厚先生说，为了与抚养李朝斌的李家相区别，他们这一支李姓以王姓的郡望太原为自己的郡望，称太原李氏。

去年底，洞门岭至莲花镇的洞莲公路修通了。公路在群山中蜿蜒穿行，像玉带缠腰一般绕水库而过，昔日藏在深山老林中的欧家塘水库华丽现身。站在新修的公路上，库区风光尽收眼底，四周崇山峻岭绵延，茂林修竹掩映，青山如黛，绿水如蓝，好一幅泼墨山水画卷。乡亲们在水库大坝上立了一块大理石碑，石碑正面选用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碑帖中的字体镌刻“欧家塘水库，始建于一八六九年”，背面刻写《善化县志》关于欧家塘的历史记载，顶部雕刻《九成宫醴泉铭》中的警句“持满戒盈，永保贞吉”。欧阳询是望城书堂山人，莲花镇原属望城，用他的碑帖为欧家塘水库勒石为铭，真可谓是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唐贞观六年，由魏征撰文、欧阳询书写的《九成宫醴泉铭》，主要是称颂贞观之治的太平景象，赞扬唐太宗“以武力一海内，以文德怀远人”的文治武功和“栉风沐雨，百姓为心”“黄屋非贵，天下为忧”的民本情怀，同时借题发挥，以水喻道，提出了“居高思坠，持满戒盈，念兹在兹，永保贞吉”的谏诤之言和警世之语。今天借以为水库立碑，意在铭记历史，勖励后昆。

丙午马年春分时节，站在水库大坝之上，远眺四野，山光水色奔眼底，万家忧乐到心头。凝视石碑上“持满戒盈，永保贞吉”八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不禁感慨系之。筑牢大坝之基，防止大水漫堤，才能岁岁安澜；筑牢信念之基，防止贪欲泛滥，才能时时安好。这是相通之理，也是看似平常最奇崛的至简大道。

作者：三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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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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