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永别在新春
蔡矜宜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20 20:35:12
文|罗浩京
那些年的春节，总带着故土的烟火与牵挂。
那一年，我带着妻子，领着两个乖巧懂事的女儿，一同回到久违的老家，探望刚刚病愈、日渐年迈的父亲。他经过治疗虽已大有好转，身子依旧虚弱，可见到我们归来时，眼底先自漾开了笑意。
回乡的日子简单而安宁。除了按礼数走访几家至亲，余下的时光，妻子和女儿们都格外懂我的心思，安安静静陪在父亲身边合影留念，父亲也满心欢喜。
新春的暖阳温柔地洒在整个庭院，洒在父亲慈祥的脸上。我们一家与哥嫂、侄儿及乡邻在门前地坪围坐一处，闲话家常，听父亲讲起旧时往事，看他不时发出舒心畅快的笑声。那笑声，是病愈之后难得的轻松，也是一家人团聚最珍贵的温馨。
只是我分明看得出来，父亲的气色依旧不算太好，眉宇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我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担忧。临行前，我轻声对父亲说：“爸，我们没能多陪您老人家，真是为儿不孝。今天先回长沙，等过了元宵节，我就回来接您，再去湘雅好好检查检查身体；要么去北京 301 医院看看，那里我有几位朋友。”
父亲听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却又连连摆手：“崽呀，你们做儿做媳的已经尽到心了，我比你娘还多享了三十年福！不要去花那些冤枉钱，人老了，总有要走的一天。你们把自己照顾好，把工作做好，多写点鼓舞人心、积极向上的文章。一辈子要守住做人的本分，守好做事的规矩，少计较得失，多记别人的好处，要感恩帮助过你的人，比什么都强。”
说完这些，他轻声说有些倦了，想去睡一会儿，便慢慢起身回卧室歇息。妻子见状，连忙起身，悄悄从包里拿出一千元钱，轻轻塞到父亲手里，送他到房间，没有多说什么，却满是晚辈的孝心与牵挂。
午后三点，我们收拾好行装，准备启程返回长沙。与哥嫂、侄儿侄女们一一告别，他们执意送我们到屋场外，沿着那条熟悉的乡村水泥路，一步步目送我们远去。车轮缓缓驶离故土，身后是亲人的目光，眼前是回城的路途，心中却依旧被团圆的暖意包裹着。
回到长沙，我第一时间给老家打去电话报了平安。那一刻，心头满是新年的安稳与欢喜，只静静盼着元宵佳节早日到来，好再接父亲来长沙，或是去北京做细致调养，盼他平安康健，颐享天年。那时的我，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许，从没想过，命运会以如此猝不及防的方式，改写所有安排，也打碎我对父亲的心愿。
万万没有料到，我们回到长沙仅仅三天。那天夜里十一点，家中的座机突然刺耳地响起，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我心头莫名一紧，喃喃自语：这么晚了，怎么还有电话？
我伸手拿起听筒，那头传来二哥沉重而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像冰锥般扎进心里：“老弟啊，爸病情突然加重了，恐怕…… 熬不过今夜了。” 我一时失语，愧疚与慌乱齐齐涌上心头。省城与老家相隔甚远，深夜根本无法即刻赶回，只能哽咽着说：“现在实在赶不回来，只能等明天一早了。”
挂了电话，我坐立难安、心神不宁。凌晨一点，座机再次尖锐地响起。那一瞬间，我几乎已能预知结局，浑身冰凉，指尖颤抖着拿起听筒，二哥悲痛的声音再次传来：“浩京啊，爸…… 刚才走了…… 就只有你没在身边。”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蒙了，大脑一片空白，心中五味杂陈。酸楚、悔恨、不舍、悲痛交织在一起，堵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疼。我强忍着泪水，没有叫醒熟睡的妻子和女儿，只想让她们再多安睡片刻，所有的悲痛，我先一个人默默承受。长夜漫漫，坐等天亮，心中百感交集，千言万语，竟无从说起。
我从未想过，春节那次满怀期盼的归家探望，竟成了我与父亲此生最后的相见，成了一场再也无法重来的永别。
第二天清晨，我强忍悲痛，把父亲离世的消息告诉了妻子。她一时怔住，泪水瞬间涌出：“怎么会这么快…… 我们还说好，元宵节就接他过来复查的。” 来不及过多悲伤，我们匆匆收拾行李，踏上归途。
车上，我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悲痛，眼泪无声地滑落，一行又一行，打湿衣襟。妻子静静坐在我身旁，轻轻安抚：“别太难过了，生老病死，终究是躲不过的。你对爸已经尽心尽力了，虽不敢说是大孝，但能做的你全都做了，该想到的也全都想到了。前年五月你陪他看病治疗，一天天好转，又陪他去公园和长沙的景点走走，他那时候多高兴啊。后来你工作忙走不开，他想回老家，我替你置办他爱吃、好用的东西和衣物，还请专车一起送他高高兴兴回去，他后来写信还说，我们做儿做媳的已经很好了。”
妻子说的都是实话，一字一句，抚平我心底些许焦灼与愧疚，让纷乱悲伤的心，稍稍得到慰藉。
赶回老家已是中午时分，父亲遗体早已入殓，往日的厅堂已成孝堂，庭院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见此情景，我哭成了泪人，跪拜在灵前。
按照老家的风俗，我们为父亲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远近的乡亲、邻里、亲友，纷纷赶来为父亲送行，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声声沉痛的哀悼，让我心中满是感动与温暖。
葬礼上，我听到太多人说起父亲的一生：那是勤劳节俭的一生，是热爱学习、严于律己的一生，是坚守正义、乐于助人的一生。他为人忠厚、待人诚恳，一辈子行善积德，对六个儿女管教严格，在乡邻口中传为佳话。
如今，父亲离开我们已然二十四个春秋，母亲离世也已有五十二年。兄弟姊妹家境都不错，可再想怎么孝敬父母，他们看不见、用不上，只剩念想。“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句古训从前常常听闻，却不曾真切体会，而今感同身受、刻骨铭心，却为时已晚。我希望全天下为人子女者，珍惜父母健在的时光，多一分关心，多一分细心，多一分理解与尊重，让他们愉快度过每一天，少留遗憾，最好不留遗憾。
岁月流转，时光匆匆，可父亲的音容笑貌，从来不曾真正远去。每当新春来临，每当阳光洒满庭院，我总会想起那个春节，想起他在暖阳中的笑容，想起他最后的叮嘱。
他没有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温柔、沉静，伴随我们走过往后的每一段岁月，指引我们守住本分，踏实做人，认真做事，做一个好人，不负此生，也不负他一生的教诲。
离开老家时，我特地在父亲遗像两边手书一联，以示永远的怀念与祝福：常瞻遗容千秋在，长佑儿孙五福全。
2026 年元宵节 于长沙
责编：蔡矜宜
一审：蔡矜宜
二审：周月桂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我要问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