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耶秦简里的“祠先农”

文|彭昌辉

春风拂面，草木萌动，万物生机勃发。田野间新土初翻，又是一年春耕始、万物盼丰收的好时节。

“以我齐明，与我牺羊，以社以方。琴瑟击鼓，以御田祖。”《诗经·小雅·甫田》中曾描写春耕时节周王祭祀的场景。上古春耕时节，人们祭祀神灵，抚琴击鼓，祈求上天，降下甘露，滋润土地，带来丰收。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在古代不只是礼仪，更是国家治理、教化民心的重要方式。出土于湘西的里耶秦简中，就保存了大量秦代地方官方祭祀的真实记录，当时叫做“祠先农”。

秦王朝重农抑商，对农业有各种扶持，制定完善的律法，种地种得好的人会有爵位奖励等。“祠先农”，正是秦代官方劝课农桑、重视农耕的一项重要制度安排，在春意渐浓、农事将兴之时，通过庄重的仪式，引导百姓不误农时、勤于耕作。

里耶秦简中，关于“祠先农”的记录有：“□盐四分升一以祠先农”“卅二年三月丁丑朔丙申，仓是佐狗出黍米四斗以祠先农”“卅二年三月丁丑朔丙申，仓是佐狗出祠先农余彻羊头一、足四卖于城旦赫，所取钱四□”等等。简文中更明确出现“律曰祠律”。这些简牍，被考古专家称为“祠先农”简，目前所知的就有一百多枚，是秦代官方祭祀活动的第一手资料。

究竟什么是“祠先农”呢？

《说文》解释：“春祭曰祠，品物少，多文辞也。”《礼记·月令》载：“仲春之月祠不用牺牲，用圭璧及皮币。”秦王朝以十月为岁首，在三月祭祀先农，顺应农时，倡导春耕，祈愿一年之中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先农”，并非虚无缥缈的神灵，而是上古传说中教民耕种、开启农耕文明的先祖象征。《汉仪》曰：“春时东耕于藉田，引诗先农，则神农也。”先农在远古称帝社、王社，或指神农，或指后稷，至秦汉统一称“先农”。

祠先农简(14-698号)释文：卅二年三月丁丑朔丙申，仓是佐狗杂出祠先农余彻酒一斗半斗卖于城。

“祠先农”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先秦时期。岁月流转，这一传统历经秦汉、唐宋、明清，虽在形式和规模上有所变化，但其重农、尊农、劝农的核心内涵始终未变。

从“祠先农”简中我们得知，当时，秦王朝迁陵县是在每年的三月初举行“祠先农”。按其祠律，所有的官员都要参加，并要献出贡品。祭祀贡品有猪、羊，还有酒、盐、黍米等。其中，一位官吏献出盐0.41升，以作祭品；还有一位叫“狗”的管仓库官吏，献出黍米四斗，以祠先农。

我们依据里耶秦简的记录，可以还原一场春意盎然、庄重质朴的秦代官方劝农仪式：

立春前夕，草木萌动，迁陵县令便派官吏到县城郊外的土地上，设下先农坛。坛场简朴庄重，供奉先农神位，周围布置着精美的祭品和象征丰收的器具，处处透着对农耕的敬重。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在大地上，祭祀的队伍从迁陵县衙出发。县令“昌”身着礼服，率领文武官吏和当地百姓，缓缓前行。队伍中旌旗飘扬，鼓乐齐鸣，尽显庄严与敬重。到达先农坛后，仪式正式开始。净手、上香，县令亲自点燃香烛，虔诚地鞠躬行礼。接着，宣读祭文，表达了对先农的感恩之情，祈求保佑农业丰收、国家安宁。然后，献上丰盛的祭品，有盐、酒、羊、猪、五谷等，这些都是当地人民辛勤劳作的成果，以此表达对先农的敬意。

祭祀中，还有一项重要的环节——亲耕。县令扶犁，赶牛犁地，以示开始春耕。其他官吏们也纷纷效仿，参与耕种之中。试犁后，人们将祭祀的物品抬起游行，提醒人们五谷待种，百业待兴，迎接春耕生产开头日的到来。游完街巷后，人们回到街市中心，剩余的祭品由官府统一处理，或分发，或出售，物尽其用，不事浪费。

央视节目《简牍探中华》便呈现过迁陵县府售卖祭品的场景。祭祀完毕，官府会将剩余祭品分发或出售给百姓。“祠先农”简中的“余彻”，即祭祀后撤下的剩余供品。还是那位叫“狗”的管仓库官吏，当天就将撤下来剩余的祭品一个羊头、四条羊腿卖给了一位叫“赫”的修城民工，得钱“四□”。因简牍中“四”后面的字被毁掉，据专家们推测，应为四十。那个时候每人每天的基本工资才八钱，四十钱相当于五天的工钱，可见羊头羊腿在当时价格并不低。

“祠先农”简中还记载了“祠穴”“祠隄”“泰牢”等祭祀内容。有学者推测，“祠穴”或与狩猎有关，“祠隄”或与水利、堤防相关，“泰牢”即太牢，是牛、羊、猪三牲具备的高规格祭礼。这些记载共同说明，秦代的祭祀体系，始终与生产、生活、民生紧密相连，与时节、天地、自然息息相通。

有专家学者研究认为，这批里耶秦简中的“祠先农”简应为校券，多为迁陵县府祭祠先农时准备和发售祭品的记录，上面清晰标注经手人、监督人。“祠先农”简的记载，反映出祭祠是地方政府的官方行为。简牍中的“诸有祠”“律曰祠律”等文字，证明秦王朝有专门处理宗教祭祀事务的法律《祠律》。

当然，“祠先农”的意义，远不止于一场仪式。它是对农业文明的传承和弘扬，通过制度化、礼仪化的方式，让后人铭记先民顺应天时、勤劳耕作的智慧，在一犁一土、一祭一耕中，诉说着人与土地最朴素的情感。

春风依旧，农耕不息。

从里耶秦简里的“祠先农”，到延续千年的藉田礼，以礼劝农，以勤丰收，成为我们理解历史、珍惜农耕、尊重劳动的重要精神印记，提醒我们敬天惜地，不负春光，不负耕耘。

责编：蔡矜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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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