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矜宜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19 18:11:52
文|周新国
老张把电动车支稳,习惯性用衣襟擦了擦车把上的灰。天刚蒙蒙亮,东方只洇开一层淡白的天光。
暮春的清晨仍带着微凉,露水凝在草叶上,打湿了他的裤脚。他弯腰从后座取下那只旧帆布包,手在包沿上顿了一下,顺手把腰间挂着的那串钥匙解下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那串钥匙磨得发亮,最底下坠着一块指甲盖大的碎瓷片,是当年在窑厂捡的。挂了几十年,沉甸甸的。
他脚步缓缓,向文化站走去。六十七岁的人,腿脚早已不如当年利落,走得稍急,膝盖骨便隐隐作痛。他也不急,一步一停,路过那棵老槐树时,还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从容得像在自家院里散步。
文化站是他这辈子来得最勤的地方。一栋二层小楼,一楼是农家书屋,二楼辟作活动室,镇上配了几张老木桌,村里的老人常来这儿下棋、写字、拉几句家常。老张不爱棋局纷争,只偏爱笔墨清欢。
写什么呢?
写瓷上的诗。
二十年前,县里的文史专家来村里考察长沙窑遗址,老张跟着凑热闹,头一回知道,原来千年之前的窑工们,一边揉泥做瓷,一边在坯体上题诗写字——有相思,有劝勉,有世道人心,有烟火寻常。专家给他看过拓片与旧照,那些历经风霜、斑驳浅淡的字迹,隔着上千年岁月,依旧清晰如昨。
“天地平如水,王道自然开。家中无学子,官从何处来。”
第一眼撞见这首诗,老张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久久回不过神。

那时他还在窑厂做工,整日与泥巴、窑火为伴。家里两个孩子,大的上初中,小的读小学,日子过得紧巴巴。可他心里始终攥着一个念头:再苦再难,也要供娃念书。他爹在世时常说,咱家几辈人,没出过一个正经读书人,到你这一辈,说什么也要把娃娃供出去。
他把这话,刻在了心上。
后来大儿子考上县里高中,全村轰动——那是村里头一个考上县高的孩子。老张硬是把自己喂了将近一年的肉猪宰了,请乡亲们吃了一顿大餐,席间他红着脸说孩子争气,多亏乡邻帮衬。有人问他,供两个孩子读书,苦不苦?他只淡淡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
“有盼头的日子,心里亮堂,就不算苦。”
再后来,大儿子考上大学,毕业回了县城,当了一名老师;小儿子念了中专,在镇上开了间修理铺。老张依旧在窑厂干着,直到窑厂关停,才算真正歇了下来。
一闲下来,他便一门心思琢磨那些瓷上的诗。
跑遍县图书馆、文化馆,托人复印资料,前前后后,攒下几十首长沙窑题诗。他不会刻瓷,便拿起毛笔,一笔一画,把那些千年诗句,认认真真写在纸上。老伴笑他,一辈子跟泥巴打交道,老了反倒成了文化人。他不争不辩,只微微一笑,指尖摩挲着腰间的那个碎瓷片。
文化站二楼活动室,靠窗有一张的桌子,光线最好。他轻轻铺开宣纸,缓缓研好墨汁,凑近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他练了半辈子的习惯,闻闻墨香,心里才稳。凝神落笔,一笔一画,沉稳有力。
这天,他写的,仍是那首《天地平如水》。
写完一幅,退后两步端详,轻轻摇头,再写下一幅。一旁的老刘头凑过来,瞥了一眼他腰间的钥匙串:“老张,你天天写这几句,不腻吗?”
老张淡淡道:“不腻。每写一遍,心里想的,都不一样。”他抬手挠了挠头,指尖沾了点墨汁,又赶紧在裤子上蹭掉。
老刘头问:“那你今天在想什么?”
老张望着纸上墨迹,端起桌上的大茶缸抿了一口,粗瓷碗撞出清脆的响:“我在想,什么叫天地平如水。”
老刘头肚里有些墨水,捋着胡子道:“说的是世道太平,像水一样平顺安稳。”
老张点头,又指了指纸上的字:“那王道自然开呢?”
“王道,便是为官正道,行得正、坐得端,路自然敞亮。”
老张轻叹一声,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敲打着节拍:“可后两句——家中无学子,官从何处来?若家中没有读书的娃,这撑世道的人,又从哪儿来?”
老刘头一怔,随即点头:“你这话,说到根上了。”
两人正说着,楼梯口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上来一位少年,身形清瘦,洗得发白的蓝校服,背着旧书包,站在门口,有些拘谨地往里张望。
老张招手,声音洪亮:“进来吧,找谁?”
少年腼腆走近:“我找……写字的老爷爷。村里人说,文化站有位爷爷,天天写瓷上的诗。”
老张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那就是我。你找我有事?”
少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里面工工整整抄着的正好是老张写的那几句诗。“老师给我们讲过长沙窑的诗,我最喜欢这一首。我想……请爷爷给我写一幅,我带回家贴在墙上。”
老张心头一热,连忙让他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塞过去:“吃颗糖,定定神。你叫什么?哪个村的?”
“我叫李向阳,彩陶源的,上初一。”
“向阳,好名字。”老张重新铺好宣纸,“爷爷给你写。”
他饱蘸浓墨,凝神静气,一笔一画,郑重写下。末了,又在下方题了一行小字:
赠李向阳同学,望你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明白人。
李向阳双手接过,看了又看,眼圈微微泛红。
“爷爷,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问。”
“这首诗,是不是说,只有读书才能当官,才能为老百姓做事?”
老张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少年清澈的眼睛,想起当年咬牙供娃读书的日夜,想起儿子考上大学那天,他蹲在窑厂门口,默默哭了半宿;想起这些年,落在纸上的一行行诗句。
“向阳,你听爷爷说。”他拉过一张凳子,让少年坐下,语气轻而坚定,
“天地平如水,是世道太平,人心安稳,人人都能过上安生日子。王道自然开,是走正路、行正道,该来的总会来。而这一切,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读书人,靠的是明白人。”
少年听得认真,重重点点。
“你好好念书,将来学有所成,哪怕不当官,回村里当一名老师、一位医生,做一个堂堂正正的明白人,那也是‘官从何处来’的‘官’——是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做事的人。”
少年眼中,瞬间亮了起来。
“我记住了,爷爷。”
老张将字幅仔细叠好,递到他手中,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拿回去贴在墙上,天天看。将来考上大学,记得回来跟爷爷说一声。”
李向阳接过字,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了出去。
跑到门口,又忽然回头,大声喊道:
“爷爷,我记着了!”
老张立在窗前,望着少年的身影跑出文化站,跑上村道,越跑越远,渐渐融进晨光里。
夕阳慢慢西斜,把窗外的老槐树,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老张回到桌前,再次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他又写了一遍那首诗,写罢,退后两步,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凉茶,望向墙上一排排悬挂的字幅——全是这些年写下的瓷诗。有“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有“日日思前路,朝朝别主人”,有“主人不相识,独坐对林泉”。每一首,他都写过无数遍。
千年前的窑工,在瓷器上写下心事与期盼,烧制成器,传向四方。他们知道,人会老去,窑会冷却,瓷会破碎,可只要文字传下去,精神就不会断。
老张不会刻瓷,他便写字。
字写在纸上,也能传家,传心,传文脉。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轻轻掀起宣纸一角,簌簌作响。他忽然觉得,那些千年之前的窑工们,正隔着漫漫时光,朝他轻轻点头。
窗外,天色渐暗,该回家吃晚饭了。
老张慢慢收拾好笔墨,把刚写就的字幅也挂上墙,转身缓步下楼。腰间的钥匙串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那是岁月的回响。
电动车还停在老地方。他跨上车,回头望了一眼文化站的窗口。
二楼的灯还未亮起,可那里,仿佛有一束光,静静亮着,不熄。那束光,是墨,是字,是那串沉甸甸的钥匙,是老张心里的那盏灯,守住的,便是这家风、这片土地的根与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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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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