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亮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19 17:01:56
文|吴天亮
最近,央视热播剧《太平年》将五代十国那段纷繁乱世,带入更多普通人的视野。当剧中人物的命运在权谋与征伐间沉浮,你是否也曾凝思:在同一片历史天空下,自己脚下的土地,曾见证过怎样的烽烟与日常?
桂阳文化园。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刘涛 摄
我的家乡桂阳,便是一个虽未身处漩涡中心、却始终被时代洪流所裹挟的见证者。彼时,它名为“桂阳监”——一个由中央直属矿冶管理机构演化而成的特殊政区。虽远离中原王朝与诸国权力核心,却因地下的丰富矿藏,被各方势力觊觎。从后梁到后周,从南楚到南汉,直至大宋一统,都曾将触角延伸至此。今天,让我们暂别银幕上的传奇,一同探寻那段被炉火照亮的湘南往事。
马楚银仓的“特别关照”
桂阳坐落于南岭多金属成矿带,自古享有“八宝之地”的盛名,官营矿业自汉代绵延不绝,堪称“千年矿都”。西汉时,朝廷在此设立全国唯一“金官”,掌管多金属开采冶炼。唐代沿置“桂阳监”,兼掌矿冶与铸钱。其所铸铜钱币名贯古今:“桂”字“开元通宝”流通全国、“咸通玄宝”今为唐钱第一珍。
唐末,武安军节度使马殷割据湖南。为强化对战略资源的掌控,他于天祐元年(904年)将郴州下辖的平阳县并入桂阳监,使这个矿冶管理机构变成了特殊的县级政区。
后梁开平元年(907),马殷向朱温纳贡称臣,受封楚王。他与吴越钱氏相似,奉行“上奉天子,下抚士民”之策,以保境安民。五代中原诸朝名义上皆为南楚宗主国,桂阳监亦在其统治序列之内。后梁就曾向桂阳的宝山庙颁发诰书。宋《桂阳图经》载:“宝山庙在军治之西……梁贞明四年(918年)诰犹存”。
后唐天成二年(927年),马殷被册封为楚国王。其子马希范继位后,于后晋天福元年(936年)进一步擢升桂阳监的地位,将其直隶于国都长沙府,并领临武县。自此,桂阳监位比州郡,与其原所隶属的郴州分治,开启了“东郴西桂”双州并立近千年的格局。
马希范提升桂阳监的行政层级,根本目的在于充盈国库。为此,他还创设了一项特殊的人头税——烹丁税。官府将从事银矿采炼的家庭登记为“烹户”,不征谷粟,只征白银;不论田产多寡,只计丁口纳税。这套制度为国库带来了稳定财源,却也从此给桂阳百姓套上了一道无形的枷锁,延续百年,日益沉重。
马楚政权后期陷入内斗,史称“众驹争槽”,马希萼、马希崇兄弟相继向南唐求援。南唐乘机于后周广顺元年(951年)出兵灭楚。南唐主李璟封臣子徐邈为桂阳郡公,但这更多是一个虚衔,南唐并未真正取得对桂阳地区的有效统治。
南汉银铤的“丝路之旅”
正值南唐出兵灭楚之际,南汉也以救楚为名趁乱北进,在连克岭南楚地十余州的基础上,一举夺取了岭北的郴州与桂阳监。
南汉凭借五岭屏障偏安岭南,曾长期与中原政权分庭抗礼。直至后周显德年间柴荣兵威震慑,南汉才遣使朝贡,以示臣服。后周的影响力或许因此也辐射至桂阳,并在民间矿山信仰中留下印记。当地大凑山专祀矿神的“三堂庙”,所供之神便有“柴氏七郎太保、十三娘仙姑”,相传为周世宗时在此采银的皇族子弟。这份千年的香火,是百姓对“与民同劳”最朴素的感念。
南汉对桂阳监的统治是切实且影响深远的。大宝四年(961年),桂阳监铸造铜钟捐献于城南崇福寺,钟上铭文清晰地镌刻着“大汉桂阳监敬铸铜钟一口”等字。一项海洋考古成果更将南汉桂阳监带入全球视野——20世纪末,在印尼海域打捞的一艘10世纪商船中,发现了97枚银铤,重约5000两,“桂阳监”铭文清晰可见。这确凿地证明,千年前此地出产的白银,已成为跨越重洋进行国际贸易的“硬通货”,在波澜壮阔的“海上丝绸之路”上闪烁着独特而耀眼的光芒。
大宋银库的“仁政回响”
宋乾德元年(963年),桂阳监归入宋朝版图。从后晋至宋初,它虽未领县,却始终是与州平级的特殊政区,故《宋史·地理志》记载平定湖南所得,特书“得州一十五、监一”,其中“监一”即桂阳监。
北宋时,桂阳监是全国唯一的州级矿冶监,也是白银主产区,堪称王朝的“财政银库”,地位举足轻重。方志记载:“宋时云南为荒外,冶专在湖南,此虽天下总数,桂阳殆居十之三”,转运使巡查必亲临此地。巨大的财富,考验着为政者的官德和人性。
剧中人反复叩问“太平年”何日可期,而千里之外的桂阳监,恰好留下了赵匡胤对这三个字的回应。他亲阅桂阳监税银账册,对宰相感叹:“山泽之利虽多,颇闻采纳不易”,随即下诏减免三分之一的税额。然有地方官员禁不住巨量白银的诱惑,桂阳监使张侃上任月余,便揭发前三任官员贪污“羡银”(征税附加费用)。御史台按照盗赃法拟判三人死罪,交太祖亲自裁决,最终董枢、孔璘被处死,继任者赵瑜虽未贪赃,但因未检举前任,亦遭杖刑流配海岛。赵匡胤对远方百姓的顾念和体恤,对贪腐惩处的决心与公允,无不彰显其对太平年景的悉心守护。难怪当代学者金纲受此触动,油然挥毫而著《大宋帝国三百年》,且开卷即以“桂阳监”为题特书其事。
更大的民生转机,出现在庆历年间。肇始于后晋马楚时期的“烹丁税”,历乱世至承平,虽经太祖减额,却在执行中被异化:卖炭夫也被编入“烹户”,烹丁纳税年龄比普通丁税平添8年,加收高额“火耗”“秤余”,不问实际产出只管强征硬催……桂阳监通判章侁目睹“烹丁”之苦,以“烹户”卖炭翁口吻,仿白居易乐府歌词,创作长篇叙事诗《烹丁歌》上呈朝廷。
诗中控诉:
“夜来犬吠炉首过,举家惊悸心胆破……
官中立待年终银,公吏催征急如火。”
诗中期盼:
“谁能为我奏天庭,移将银税归田亩。
放教耕稼养苍生,免使鞭驱似囚奴。”
宋仁宗读后深受震撼。他未曾料想,已历几代帝王苦心经营的太平年景里,帝国银库之地的子民竟背着如此沉重不公的税负。于是,他满怀悯惜之情,下诏废止烹丁税,悉编烹户为平民。
八百年后,清末学者王闿运主纂《桂阳直隶州志》,于章侁传尾慨然评论:“由是,监民得安息,至今数百年,侁之惠也。”当然,此非章侁一人之惠,更少不了君王仁政之德,以及诗中所提“采诗官”“观风使”之民情直达天听的制度安排。
絮语
《太平年》剧终,剧中各色人物的选择与命运,剧外这座小城的炉火与烟云,却依然在我脑海中交织回荡。
剧中,冯道隐忍济民,历仕五朝、事奉十帝,虽屡遭后世讥讽,却以“不忠于一姓而忠于苍生”温暖乱世;钱弘俶一生践诺“善事中原”,最终纳土归宋,以钱氏国祚换两浙太平;郭荣夙夜在公,笃行三十年宏愿,惜天不假年,终未喝上汴梁城头那杯太平热酒;赵匡胤则以相对平稳的方式完成政权更迭,又“杯酒释兵权”,守正包容治天下,使乱世百姓得享耕读之安。亦有张彦泽嗜血暴虐,李业构陷忠良,何承训反复无常,致使生灵涂炭、道义不张。尤其是郭威一家168口、水丘昭券合家上下惨遭屠戮,让人悲愤难平。
剧外,马氏未如钱氏将持国之策一以贯之,众驹争槽引狼入室,空有桂阳监钱袋子,却让国祚百姓双双被误;南汉施治桂阳,宝山庙世代供奉的,却是后周皇族柴氏兄妹;赵匡胤体恤“采纳不易”减税宽民,与剧中形象表里如一。乱世初定,面对晃眼白银,董枢、孔璘选择填塞欲壑,赵瑜选择消极回避,张侃选择仗义揭发,赵匡胤选择法令如山。承平时代,章侁以诗笔代民言,一首《烹丁歌》让宋仁宗除百年弊政,让桂阳百姓等来了迟到的太平。还有那成千上万连姓名都未曾留下的烹丁,一代代劳作不息、炉火传家,终于熬过乱世,等来仁宗那道诏书。
荧屏剧集的热度会随时间褪去,但中华文明这部永不落幕的长剧越发滚烫。小城炉火千年不熄、百姓烟火绵延不绝,亦是这部长剧不可或缺的篇章。以苍生福祉为镜观此长剧,我看到的不是统治者与被统治者的阵营对立,而是贪渎奸佞与志士仁人的此消彼长。无论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皆有贪渎奸佞以私欲撕裂世道,更有志士仁人以脊梁托举太平,历史总是在正邪较量中踉跄前行。我所期许的太平年景,便是让志士仁人少一些“意难平”,让贪渎奸佞无处遁形。
桂阳宝山庙的千年香火,照亮的不是神祇,而是百姓心中那杆秤——谁曾让日子好过一点,谁就值得被记住。
每一个在乱世中仍选择善良、在太平中仍懂得呵护的普通人,都是这烟火人间里,袅袅不绝的希冀。
(作者系桂阳县政协委员、文史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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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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