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路漫漫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19 15:29:34

张锡良

20世纪80、90年代,中国书法受到西方先锋派艺术及日本前卫书法的影响,催生了书法的现代思潮。“形式至上”成为这种思潮中突出的观念取向及行为方式;这种观念倡导要张扬物质层面的形式表达,把书法艺术引向了一种完全的视觉效应。这种行为方式打破了传统书法书写重秩序的线性时间性特点,它要求动用一切手段,对形式构成进行设计安排,叠加、装置、剪裁、拼贴,弃置了书法所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我不能接受这种观念和行为方式,还曾在一次展览中以“笔法至上”为标题表明了这一立场——我始终认为“笔法”是书法更为根本的东西。用现代语词表述,“形式”即为“空间”,“笔法”即为“时间”。在传统书法中,虽然“空间”与“时间”共生,但应该承认,“空间”是“时间”引带的结果,这是一条传统的发展路向。不错,我看到周少剑学习书法就是坚持了这一路向。当中国书法现代思潮走向高潮(这时西方先锋派艺术与日本前卫书法早已衰落),在传统的“笔法”因阻碍了形式的新奇而被否定与遗弃的时代,周少剑的这种坚守具有了某种价值与意义。

周少剑从小即喜欢写字。他的家乡有一位老先生写得一手好字,每逢有人家过红白喜事,十里八村的都请他写对联,这也成为老先生生计所托。那时候,无论多远,年幼的周少剑总是跟随老先生左右,拖纸端墨,深得老先生喜爱,有时还给他塞几个零花钱,这在周少剑幼小的心灵里便种下了书法的种子。三年师范期间,得到老师的指教,友朋的交流,技法大进,眼界大开。他心灵中种下的书法种子得到肥沃土壤的滋养,沐浴雨露阳光,迅速发芽生长。在师范三年的六个学期中,他在全校书法比赛中连续夺得头魁。这时,他已开始系统临习《兰亭序》与《集王圣教序》。毕业后,虽被分配到山区任教,但临帖习字已然成为他生活的常态。期间他在全县教师书法比赛中获得一等奖,在全省教师书法比赛中获得二等奖,这对他是一种不小的鼓励,也是对这一选择的自我确认。

行书是周少剑研习的主要书体。在遍临二王的基础上,在千年交替之际,他与北宋时期的书法,特别是苏轼的行书结下了不解之缘,这一趋向也延续到他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宋人反唐尊晋,厌弃唐人规矩而向往晋人的雅逸。他们注重个人的自由抒情,书写是放松的,追求一种自由的表现,做到“非心”,也就是要使心里不存在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因此,取法北宋,应该是一种不错的选择,上“二王,下可接元明。北宋行书尤是意趣所尚,而苏轼是其代表。周少剑对这一取向亦有此种明确意识,且看朋友为他戏作的打油诗:

二王已无真迹,下手几分狐疑。

颜柳太过中正,多为构筑宏基。

赵董已然油滑,又恐不胜骨力。

唯有大宋四家,你我均受普惠。

赵董是否油滑尚待商榷,但他对宋四家的推崇却是基于对书法史深入思考的。

周少剑是一个纯粹的书法人。多年来,外在的东西对他虽不无诱惑,但一旦有了明确的取向,他便有足够的定力,静下心来走向更深处。随着年龄阅历的增长,对于生命的意义和自我的选择,他也有了更多的感悟。他曾说,自己相信某种命定的东西,即可理解为每个个体的生命是一个常数,而我们若把生命时间看成一种可投资的本钱,那么,就不能不十分谨慎地考虑投入的回报。从某种程度说,几乎可以计算。这才有了他具体落实到每天该有多少时间写字的规划,也才有了他“每天凌晨两三点钟,书房里闪出来的灯光,照亮了多少打牌人归家的路。这是实况,我感慨着他人虚掷光阴而暗自庆幸自己能幡然醒悟”的自觉。他在这种人生状态下开出了一番可喜的局面。从2007年开始,他频频在全国性的大展中入展、获奖。主要有第十届全国展、第三届兰亭展、第四届扇面展,均获大奖。还入展了首届册页展、第六届楹联展、第三届扇面展、第二届行书展、第三届行书展、第二届手卷展、第四届青年展、第五届青年展、第十二届全国展、第七届兰亭展,并获湖南省第一、二届政府文艺奖。虽然参展、获奖不是目的,但我们不可否认,多少当代名家都是走着这条路而获得认同感、存在感的。周少剑因此也不例外地跻身于全国青年名家的行列。

周少剑通过刻苦的训练和长期的积累,获得了娴熟的技术,这是他打开这一局面的基础本领,当然他并不满足于此。我们从他自由书写的小行书中更有可喜的发现他那只操纵技术的手,往往是不假思索的,在不经意中完成书写行为,却不“知道”这个过程具体是如何完成的,这叫得心应手。如庖丁解牛,奏刀的动作与庖丁浑然一体,从“所见无非全牛”到“未尝见全牛”,是主客融合所达到的一种境界。在周少剑的许多行书(特别是小行书)书写过程中,这种不经意是其天性所为。品他的苏体手札,雅逸散淡,赏心悦目,出规矩而在规矩之中,纯粹中丰富,茂密中疏朗,自然随意。他聪慧的天性以这种形式呈现出来,而书法创作自身则无功利、无目的可言。如姚孟起《字学忆参》所云:“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可通书法之妙,意到笔随,不设成心……”此亦周少剑书写状态之谓。我想,这种状态亦可比如他从小至今一直保持着对垂钓的浓厚兴趣一样,他钓鱼并不以得鱼为目的,得鱼仅为钓鱼过程而设,快乐即在这过程中,但他却浑然不觉。常听他津津乐道此中三昧,即使大热天,通宵露宿湖边,蚊虫叮咬亦常不自知。我想他的那些不经意的得意书写不也正好比如垂钓的乐趣吗?好比有人要问他,字是怎么写出来的他也必定茫然。当回到理性再思考那些具体动作时,已“欲辨已忘言”了。这正如海德格尔所说:一件用具越是用得称手,它就越不引起人注目。这是一种境域中的心手双畅,是通过一种娴熟技术而实现的一种不可言说的情状。

书法现代性的形式结构分析与此相反,它好像现代劳动分工一样,把整体的工作割裂成独立可操作的环节,以便科学管理,提高劳动的效率。分工愈细,劳动者就越不了解整体工作的意义。书法形式分析有如这种现代劳动分工,感受的对象成为碎片,书法的意义流失了。2010年,周少剑就读于中国书法院研究生班,我当时以为,他受到这种时风的熏陶而可能改变其路向。后来发现,这种担心是多余的。

在艺术的道路上,我们需要不断地创造。我们常说“和而不同”,“和”与“不同”本质上具有同类的含义,它们只是概念外延广狭的区别。我以为“和”即风格,当“和”趋向“同”,就必然走向程式。所以,我从来不认为把自己凝固在习惯的、程式的形式中是一种风格,而且一直坚守这种东西不愿改变,实际上是堵住了自己的创造之路。周少剑在这方面还任重道远。创造具有极大的开放性,因此,选择尤其需要慎重思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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