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杀猪菜,半生故园情

付志国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19 15:10:54

/付志国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东北,一进腊月、进了冬腊月,那才叫真正的冷。天就跟掉进冰窟窿里一样,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大雪一场接着一场,铺天盖地,漫山遍野、房前屋后,全是白茫茫一片,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能没了半个脚面。北风呼呼地刮,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又疼又麻,出门走一圈,眼睫毛、眉毛上全是白霜,哈一口气,立马就在嘴边凝成小冰碴。可屋里头不一样,土炕烧得滚烫,灶膛里火苗旺旺的,一掀门帘,热气扑面而来,那时候,这就是东北人最舒坦、最地道的“猫冬”日子。

大人们都不爱往外跑,天这么冷,出门遭罪,全都挤在热乎乎的火炕上,仨一群、俩一伙,凑在一起乐呵。有的摸几把小牌,有的搓几圈麻将,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屋里烟雾缭绕,家长里短、村里村外的事儿,你一句我一句唠得热热闹闹。男人聊地里的收成、外头的见闻,女人扯着针线活儿,说着谁家的姑娘、谁家的小子,炕桌上摆着瓜子、糖块、冻梨,烟火气足得能溢出来。整个屯子安安静静,只有屋里头的欢声笑语,隔着窗户都能飘出去老远。

可小孩子们待不住,天生就不怕冷。棉袄棉裤穿得鼓鼓囊囊,一个个像圆滚滚的小棉球,帽子、围巾、手套捂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滴溜溜的眼睛。就算小手冻得通红发紫,也照样往屋外疯跑。那时候没有什么像样的玩具,最稀罕的就是冰鞋。所谓的冰鞋,没什么讲究,就是块破旧的木板,爹动手给钉结实,再找两根粗铁丝,牢牢钉在底下,就算是顶好的冰鞋。往冰河上一放,手里拿个小铁棍儿一撑,哧溜一下就滑出去老远,风在耳边呼呼地吹,什么冷啊、冻啊,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只顾着撒欢儿、打闹、比赛谁滑得快,笑声在冰面上回荡,能传出去半条街。那是属于我们东北孩子独有的快乐,简单、纯粹,一辈子都忘不掉。

家家户户都在猫冬的时候,我爹却一点也闲不住,他是我们屯里、甚至十里八屯都有名的杀猪能手。我爹不是普通的庄稼人,他当过兵,打过仗,是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人。当年,他跟着解放大军,从咱们东北老家出发,一路往南打,跨过江河,越过山岭,一直打到湖南湘西,大大小小的战役经历过无数次,见过生死,受过磨炼,身上自带一股军人的稳当、果敢、干脆。也正是因为这一段不平常的经历,他做什么事儿都有章法,不慌不乱,下手稳、准、狠。

东北人有个老规矩、老习惯,一到冬腊月、快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要杀年猪。这不是简单的力气活儿,是技术活儿,更是脸面事儿。猪壮实、杀得利落,这一年才算过得殷实、红火。胆儿小的人不敢下手,手不稳的人弄不利索,要么拖拖拉拉,要么弄得乱七八糟,主家心里也不痛快。可我爹不一样,往那儿一站,腰板挺直,眼神一沉,手里的家伙一握,那股劲儿,跟当年在战场上一样沉着。捆猪、烧水、下刀、放血、褪毛、开膛、分解,每一步都干净利索,不拖泥带水,一气呵成。屯里人谁不佩服?谁不竖大拇指?谁家要杀年猪,都得提前一个星期就上门来请,好酒好烟客气着,生怕排不上日子,耽误了过年的大事。

我那时候年纪小,一放寒假,没啥作业,也没啥好玩的,整天就跟在我爹屁股后面,屁颠屁颠地跑。说是跟着帮忙,其实就是凑热闹、看稀罕,最大的念想,就是能吃上一口热乎的血肠、一块喷香的猪肉。爹在前面忙,我就在旁边守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大人们烧水、捆猪、褪毛、收拾内脏,心里既有点害怕,又满是期待。最让我惦记、最让我嘴馋的,就是那用小肠做的苦肠儿,刚出锅还冒着热气,切成小段,往调好的蒜酱里一蘸,送进嘴里,那股鲜味儿、香劲儿、微微的一点苦香,混合在一起,从舌尖一直香到心里头,香得人直眯眼睛,那叫一个满足,那叫一个解馋。现在回想起来,嘴里还忍不住咽口水,那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比不了的味道。

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乡愁,也不懂什么叫思念,只觉得日子热热闹闹、暖暖和和,有爹在身边,有年猪可看,有血肠可吃,有小伙伴可疯玩,就是天底下最好的时光。大雪、土炕、冰鞋、杀猪的热闹、满院的肉香、爹的身影,构成了我整个童年。那时候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黑土地永远在脚下,家乡永远在身边。

可时代在变,日子在往前走,谁也拦不住。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家乡,一路向南,来到了湖南,来到了我爹当年曾经战斗过的这片土地。在这里工作、安家、立业、扎根,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两鬓渐白的人,一晃就是四五十年。湖南的山、湖南的水、湖南的气候、湖南的人情,我早已熟悉,早已把这里当成了第二故乡。可越是上了年纪,心里越是放不下,越是想念远在千里之外的东北老家。

梦里头,常常飘回那个冰天雪地的小村庄。梦见漫天大雪,梦见呼呼的北风,梦见滚烫的火炕,梦见小伙伴们在冰上疯跑,梦见爹忙碌着杀年猪的身影,梦见满院子的肉香,梦见那一口蘸着蒜酱的苦肠儿。每次从梦里醒来,心里空落落的,鼻子发酸,眼泪不知不觉就下来了。那片黑土地,埋着我的祖先,养我长大,给我生命,给我童年,给我一辈子都抹不掉的根。离开得越久,这份乡情越重,重得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前些日子,我接到了湖南省黑龙江商会的邀请,说要在农历二月二龙抬头的前一天,举办一场杀猪宴联谊活动。我这个离开黑土地四十多年的老游子,提前三天就接到了信儿,心里那股子激动、那股子期盼、那股子翻江倒海的乡愁,一下子全涌了上来。那几天,我吃不好、睡不香,夜夜都在回想东北的冬天,回想小时候的场景。满脑子都是大雪纷飞、北风呼啸,都是屯子里杀猪的热闹,都是爹的模样,都是那一口魂牵梦绕的味道。我盼着那一天早点来,盼着能听见乡音,盼着能看见老乡,盼着能再吃上一口正宗的东北杀猪菜。

终于到了活动这天,我怀着忐忑又激动的心情,一走进现场,整个人一下子就愣住了,半天缓不过神来。

耳边全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北话,“嘎的”“咋地”“咱说真的”“没毛病”,一句接一句,亲切得就像一脚踏回了老家的屯子里,就像回到了小时候的炕头上。眼前的场景,热热闹闹、人来人往,大家忙前忙后,说说笑笑,互相打招呼、唠家常,那股热情、那股实在、那股热乎劲儿,跟当年村里杀年猪的时候一模一样。更让我心头一热、眼眶一湿的,是那股扑面而来的熟悉香味——猪肉的浓香、血肠的鲜香、蒜泥的酱香,混合在一起,一下子钻进鼻子里,钻到心里头,瞬间就把我拉回了五十年前。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听着耳边的乡音,闻着熟悉的肉香,仿佛一瞬间,时光真的倒回去了五十年。我还是那个小小的孩子,跟在爹的身后,屁颠屁颠地跑,眼巴巴等着那一口刚出锅的苦肠儿。爹还是那样沉稳、利落,在人群中忙碌,受人尊敬。眼前这些老乡,这些乡音,这一桌桌热气腾腾的杀猪菜,一下子把我半生的乡愁、半生的思念,全都兜了回来,全都暖了回来。

坐下来,和老乡们围在一起,端起碗,夹起一块血肠,轻轻蘸上蒜酱,慢慢送进嘴里。一口下去,眼泪差点没忍住掉下来。不是这菜做得多么奢华,多么精致,而是这味道,太像当年了,太像老家了,太像爹在的时候了。热乎的猪肉,嫩爽的血肠,筋道的苦肠,一口一口,吃的是菜,品的是岁月,念的是故土,想的是亲人。

我在湖南生活了半辈子,早已适应这里的一切,早已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可我心里最软、最深的那一小块地方,永远留给了东北,留给了那片冰天雪地的黑土地。那里有我的童年,有我的爹,有我的乡亲,有我一辈子都改不掉的口音,有我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和性情。

一碗杀猪菜,半生故园情。

当年,我爹从东北出发,为了家国,一路征战,打到湖南;如今,我从东北走来,为了生活,扎根湖南,守着爹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岁月兜兜转转,路途千山万水,时间过去了一辈又一辈,可那股东北人的实在、热情、耿直、念旧,一点没变。这场杀猪宴,吃的早已不只是肉、不只是菜,而是浓浓的乡情,是难忘的回忆,是刻在骨血里、永远割不断的故土根脉。

如今,我年岁已高,东北老家路途遥远,大雪纷飞的村庄,我可能很难再常常回去了。可我心里明白,我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那片黑土地。它一直在我心里,在每一个寒冷的冬天里,在每一次梦回故乡的夜里,在每一口滚烫的杀猪菜里,在每一句熟悉的东北话里,在我这一辈子、下辈子,都忘不掉、舍不下的乡愁里。

只要还有这样一场聚会,还有这样一群老乡,还有这样一口味道,我就知道,我的根还在,我的家还在,我的东北,永远都在。一碗杀猪菜,暖的是胃,热的是心,圆的,是我这个漂泊半生的老游子,一辈子的故园梦。

作者简介:付志国,笔名满笺,媒体人、学者、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作家网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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