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兴阳

春暖花开的时候，我陪外地来的老同学去爬岳麓山。我们没走大路，专挑爱晚亭旁边那条僻静的小径。三月的鸟鸣像清亮的哨音，在林间穿梭不停。

走到赫石坡附近，同学突然指着树林深处问：“那儿怎么有块墓碑？”

我凑过去看。一座很朴素的老墓，圆顶，墓围是粗糙的山石砌的，没有任何雕饰。花岗岩墓碑上刻着一行字：“前湖南大学校长任公凯南墓”。

“这人是谁？”同学问。

我只知道他是我们汨罗弼时镇人，其余的一概不知，便掏出手机搜了搜。然后，在一片鸟鸣声里，给他讲了这个故事。

这个人，生于公元1884年——那是清光绪十年，离现在已经一百四十多年了。

他小时候读书极好，考中了秀才里的最高等级“廪生”。可那时候清朝快亡了，光读四书五经没用。他跑去长沙，考进湖南高等实业学堂，毕业后又考取官费留学，去了日本早稻田大学。

在日本，他认识了黄兴，加入了同盟会。辛亥革命成功后，他在汉口法租界办报纸，骂袁世凯。报纸被封了，他逃到上海，见到黄兴。黄兴问他今后打算，他说：“我想去英国念书，学点真本事。”

那年他三十一岁，重新坐进伦敦大学的课堂，一读就是六年。

1921年回国时，他已经是伦敦大学政治经济学院的高材生，师从英国皇家经济学会会长。北洋政府请他去做官，他不去；章士钊请他去当国立图书馆馆长，他也不去。

1921年，他回到长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湖南高等实业学堂的老同学们一起，创办一所新式中学。他们取岳麓书院名联“纳于大麓，藏之名山”之意，将学校命名为“大麓中学”。梁启超先生亲自为学校题写了校训——“自强不息”。谁也想不到，这所刚诞生的学校，日后竟赢得了“北有南开，南有大麓”的美誉。

第二年，他接过了另一副重担——出任湖南公立商业专门学校校长。那时候的商专穷得叮当响，老师跑光了，学生也没几个。他一个一个去请那些留学时认识的朋友：皮宗石、杨端六、周鲠生、李剑农……这些名字，后来都写进了中国大学的历史。

有天夜里，商专学生刘士奇被捕了——因为领导学生运动，被省长赵恒惕抓了。

任凯南闻讯，披上衣服就往外走。他直接闯进省政府，对赵恒惕说：“家长把学生交给我，我得把他领回去。我担保他立刻离校回家。”

赵恒惕只好放人。

那个学生后来去了安源，开展工人运动，后来成为红二十七军军长。

1928年，他和李四光一起，被蔡元培聘为武汉大学筹备委员。武汉大学建好了，他又回湖南当湖南大学校长。两地奔波，火车上、轮渡上，永远抱着一摞书。

那时候长沙有条玉泉街，满街都是旧书铺。任凯南把湖南大学在市内的办事处，干脆设在玉泉街上。他在岳麓山处理完校务，就渡江过来，钻进书铺，一待就是两天。

有人看见他住处的情景：从桌子到床铺，堆的全是书，很多是珍贵的古籍善本。他工资不低，但从不置办家产，钱大都买了书，再就是资助穷学生。

1938年4月10日，日本飞机轰炸长沙。

炸弹落在湖南大学图书馆，整座楼火光冲天。但任凯南站在远处，没有哭。

因为轰炸前几天，他刚刚带着人，把图书馆最珍贵的古籍善本，一箱一箱搬进了爱晚亭旁边的防空洞。

那些书，和故宫南迁的国宝放在一起，完好无损。

后来打仗，湖南大学迁到湘西辰溪。他带着几百名师生，在荒山里盖房子、建校舍。半年不到，学校复课了。

他在辰溪的课堂上，给学生讲英国工业革命。带着浓重的汨罗口音，讲到兴起，老爱说一句口头禅：“满山跑”。意思是遍地开花、遍地发展。

学生做笔记，来不及想词儿，就直接写“满山跑”。一节课下来，笔记本上东一个“满山跑”，西一个“满山跑”。

多年以后，那些学生老了，坐在家里回忆老师，最先想起来的，还是这三个字。

他这一生，与大麓中学的缘分从未断过。1937年他回湖南大学任教务长，同时兼任大麓中学董事长。1940年学校闹学潮，校长辞职，他赶去兼任校长，亲自给学生讲课。抗战胜利后，学校从安化迁回长沙，又是他忙着修复校舍，张罗复课。

1949年7月16日，任凯南在大麓中学旁边一间小房子里去世。

离开的时候，身边没有钱。堂堂大学校长，曾经和马寅初齐名的经济学大家，去世后连棺材都买不起。

后来是湖南省政府拨了五百块银洋，才把他安葬在岳麓山。

他留下了一万多册藏书。后人遵照他的遗嘱，全部捐给了湖南大学和大麓中学。

他自己写的那些讲义、手稿，一页都没留下来。

鸟鸣忽然静了一瞬。

同学站在墓碑前，沉默了很久。

“他就住在这儿啊，”同学指了指山下，“岳麓书院、湖大、师大，每天多少学生从这儿过，可能都不知道山上睡着这么个人。”

我说：“可他都知道这里的一切。”

山下，隐约传来湖南大学的钟声。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我想起他留在书页边角上的一句话——或许不是他写的，但很像他会说的话：书在，学堂在，学生一届一届来，就够了。

他去世后，友人为他写下一副挽联：

凯风化作春风，百年树人流教泽；

南国望隆山斗，万方多难忆宗师。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回头望，那座不起眼的墓，被松柏掩映着，安安静静。

也许你从岳麓山经过，会看见许多名人墓葬，黄兴、蔡锷……他们轰轰烈烈。但如果你路过赫石坡，也请记得，有一位老人在这里长眠。

他生前无钱下葬，死后万册藏书赠人。

他没留下一本属于自己的书，却把无数书，留给了这个他深爱的世界。

（作者系汨罗市教育体育局退休干部，先后多次在各级报刊平台发表文章，有作品曾获国家教委一等奖、湖南省委宣传部特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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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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