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邹和阳

3月14日，春寒未褪，阳光已暖。长郡中学新修的大门在暖阳中静立，“湖南省2026年考试录用公务员笔试（省直考区）长沙市长郡中学考点”的红色横幅，为这座百年学府平添了几分庄重。

下午四点半，考试结束。人潮从校门涌出，如解冻的溪流，带着紧绷后的松弛，涌向警戒线外等候的亲友。我立于熙攘之外，目光却被人群边缘一道瘦削的身影悄然拽住。

那是一位六十岁上下的母亲。衣着陈旧，背一只老旧的双肩包，脚上一双酒店常用的那一次性白拖鞋，边缘磨损，鞋面明显可见泥土的痕迹，大地的寒意直透脚底。她右手拿着手机，准备随时记录；左手郑重地抱着一束鲜花，康乃馨、雏菊、几枝勿忘我，用彩纸裹着，系着丝带，在料峭春风里微微颤动。阳光穿过花瓣，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她身材消瘦，颧骨微突，两颊稍凹，如被岁月掏空的河床。花白蓬松的头发略显零乱，深邃的双眼睛，在春日的强光下微微眯起，盛满了焦灼的期盼，搜寻着考场的出口。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我的母亲；想起了团岭，我度过两年高中生活的那黄土山，那没有围墙的校园；想起了那双塑料拖鞋，伴我走过整个高中时光的夏秋；想起了那篇《军旅最忆母校情》散文中的点点滴滴。那双由凉鞋改成的拖鞋，鞋底早已磨穿，脚后跟露在地面，每一步都啪嗒作响，在寂静的晚自习后，在清晨赶路的薄雾里。母亲说要给我买新的，我总说“还能穿”，母亲也就不再坚持，但我能感受到母亲心底里的歉疚与心酸。天下母爱都一样，都想给儿女最好的生活，都想儿女有最好的生活；在现实生活面前，都得忍受着压力和重担，都得保持着乐观和坚强。

40多年前团岭的晨光，与今日长郡中学的阳光，在这一刻重叠。两双拖鞋，一双是我的，一双是这位母亲的；两位母亲，一个在记忆中老去，一个在眼前消瘦；两个考场，一个是人生的起点，一个是命运的隘口。母爱的诗篇，写在最廉价的鞋底，捧在最郑重的花束里。

她的女儿终于出来了。年轻的女孩穿着朴素，望见她母亲的瞬间，脚步顿住，眼眶倏然红了。母亲默默地迎上去，将那簇花递到她手中。女孩深深嗅了一下，低头瞥向母亲脚上那双旧拖鞋时，泪水终于滚落，她们紧紧拥抱在一起。消瘦的母亲与年轻的女儿，老旧的双肩包与娇艳的鲜花，一次性拖鞋与颤抖的肩膀，在长郡考点鲜红的横幅下，在春日的阳光与寒风中，定格成了一幅感人的图画，也定格在我记忆的深处。

一种难以名状的心绪在胸口久久涌动。这位母亲，她也许不懂“行测”与“申论”，但她知道，她的孩子走进了一扇庄重的大门，而她要在这阳光明媚却春寒料峭的下午，用她能想到的、最浪漫的方式，郑重地告诉女儿，无论这扇门为不为你打开，你都是妈妈的骄傲，妈妈都在这里，捧着春天等你。

那簇花，不是温室里的娇养，而是寒枝之上的倔强；这位母亲，不是锦衣玉食中的从容，而是困顿里的傲然。她以一双旧拖鞋，丈量着人生的路途；以一簇鲜花，托起了全部母爱的无私、刚毅和伟大。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她不争考场的功名，只报一个母亲的存在；不羡他人的华服，只争女儿心中的幸福。

我站在原地，心里波涛汹涌。人到中年，我在思考，作为儿女，我们应如何面对自己的未来与梦想？如何理解父母的期望与挚爱？作为父母，应如何面对儿女的未来与梦想，如何表达自己对儿女的期望与挚爱？富裕的家庭是相似的，困难的家庭各有各的困难与深情。

无论你的家庭富裕还是贫穷，我想，首先是看见，看见那双露脚后跟的塑料拖鞋，看见那双一次性旧拖鞋，看见母亲转身时眼底的歉疚与骄傲。看见她们在困顿中倾其所有的郑重，看见她们以残缺之姿，为我们捧出的完整春天。然后是接纳，接纳她们的不完美，接纳自己的来处。不是功成名就后的嫌弃，不是飞黄腾达后的遗忘。而是如这对母女，在四点半的阳光与寒风里紧紧相拥，让泪水与花香交融，让破拖鞋与鲜花同框，让贫穷与尊严，在爱里和解。最后是传承，传承那份寒枝之上也要开花的坚韧，传承那双鞋底只剩三分之二的拖鞋里走出来的踏实与倔强。当我们终于有能力为自己买一双完好的鞋时，记得也为父母捧回一簇鲜花，捧回美丽的春天。

那位团岭的母亲与这位长郡的母亲，是中国大地上千千万万母亲的同一个缩影，伟大的母爱托举着无数困顿中努力进取的孩子。昔日团岭往事，与今日长郡目击，是同一首诗的上阕与下阕，是同一颗心的少年与青年。以最坚强的步履，丈量最漫长的归途；以最寒微的拥有，捧出最郑重的春天。

夕阳渐斜，光线转暖，风却更凉了。她们母女相依着转身，那瘦削的身影，那花白蓬松的头发，那深邃眼眸中最后一抹光亮，连同那双在春光与寒风里沾满尘土的一次性拖鞋，渐渐融入了这繁华的城市，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我回到家里，独自来到书房，坐了好久。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车流声隐隐传来。此刻，这对母女或许已在回家的归途，或许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那个年轻的女孩抱着那簇鲜花与她的母亲相对而坐，正在吃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

崖冰百丈，红梅绽放，花枝尤俏。是夜，我做了一个梦，梦中但见，神州大地，山花烂漫，芙蓉国里，笑靥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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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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