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岳斌

才一袋烟的工夫，夕阳便急切地隐入沉沉云霭之中，江水暗了色泽。“吱吱嘎嘎”，木船的桨奋力地摇着。船上的你，恨不得再添一支橹，助上一臂之力。紧赶慢赶，赶到岳阳楼下，依然吃了巴陵城的闭门羹。宋朝虽无宵禁，但时辰一到便须关闭城门。城内的人出不去，城外的人也休想进来。夜色悄然掩上缁衣，全然不顾你此刻心境如何。

城墙上灯火明灭不定，踱步而行的巡卒，如一帧帧活动的剪影。你没有吆喝，因为喊也是徒劳。其时，距你那位耿兄弟滕子京“谪守巴陵郡”，尚差八年。倘若他在，定会打开城门，提着灯笼，引你登上岳阳楼，“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先畅饮一番再说，管他皇帝老子接到“小报告”会如何想，大不了再贬路远三千里。但眼下你却是被拒在了高大的岳阳西城门之外。面对浩渺的洞庭湖，你蹙紧了眉头。这是大宋景祐三年（公元1036年）九月初。

水岸边那棵粗壮的柳树，断枝随风摇曳，仿佛仍在吟唱着一首首离歌。你泛起一丝莫名的伤感。你用手掌重重拍过树干，将船缆牢牢系在其上。走回船舱，对着母亲郑夫人，你躬身一拜，请求原谅。今夜要委屈她老人家在船上歇息，恐怕难以安眠。母亲朝你宽慰一笑：“有我家儿郎在，我定能睡得安稳。”

夜色在狞笑。城里的钟声，间或传来飘飘忽忽的长调，撩拨完你假寐的眼睫毛，又伸出手想帮你撕开无边的黑暗，你有了一丝慰藉。也深深感受到只有城池那一隅才是人世间。你如失群的孤雁，在茫茫空旷中寻不到一节可栖的寒枝。今夜，困于这周遭乌黑的水中央，命运如这乘坐之舟，明天要划向何方？心中不忐忑，那是自欺欺人。

此番，从繁华的汴京贬做僻乡夷陵（今宜昌）县令，这苦楚，算是你自找的。当然，你未曾有过半分后悔。其年，你三十而立，血气方刚。但那时你挺身而出，并非一时冲动。追随范仲淹这位大宋朝堂上的“意见领袖”，正直的“轴人”，出自本心。你认定范仲淹“慨然有志于天下”，“富贵、贫贱、毁誉、欢戚，不一动其心”。这实则是你的志向与追求。虽然你们的年龄有差距，却不影响你们赤诚相见。志同道合的你们往朝堂上一站，便是士大夫群体挺直的脊梁。

事情的起因是，范仲淹这位北宋硬核大佬向仁宗皇帝呈上《百官图》，斥责“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指宰相）”的吕夷简任人唯亲。吕夷简反咬一口，说范仲淹培植“朋党”。“朋党”为朝廷大忌，不亚于“谋逆”。虽未发生，但一直严加防范。更重要的是仁宗皇帝欲在朝堂上玩“平衡术”，只好开罪官小位卑的范仲淹，一道圣旨，将他贬“知饶州”。这便是被称为“三贬三光”的范仲淹最后一贬，“尤光”。你明知皇帝此举昏聩，骂左司谏高若讷做了缩头乌龟，未能站出来为范仲淹主持公道正义。在你这篇《与高司谏书》中，痛斥他“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皇帝本为给范仲淹扣上“朋党”之名而牵强，心知范仲淹非做此类小事的臣子。你如此站出来，等于坐实了此事，恰好给皇帝下台阶，于是将你一并逐出朝堂，成就了你们“不求同进但求同退”的美谈。

孤单寂寞的夜晚，时光比平日流逝得缓慢。你有些纳闷，今夜的秋风，是否故意在谁家喝得酩酊大醉，它那双凉丝丝的手攀上船帮，不着半丝力道。舟车劳顿的母亲已安然入睡。你想起幼时家境贫寒，脑海中闪过母亲教你用芦荻在沙地上写字的画面，苦涩而又温馨。那时你不会料到这“画荻教子”的故事会激励一代又一代的后人。你想起六年前春殿进士唱名时，热血沸腾，不指望位高权重，抱定了一颗平天下之心。岳阳楼近在咫尺，明晨是否登楼，你尚未拿定主意。你设想杜甫倚楼喟叹“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的那个背影，枯瘦而又痛心。一滴热泪，悄然在你眼眶中打转。

突然，你听见脚步声临近，发着光从水面走来，在你的船头溅落一层薄霜。你揉了揉太阳穴，悄然爬出船舱。你惊呆了！一弯新月悬挂在水的尽头、天的边缘。盈盈的湖水敞亮了，莹莹的月光，朝着你慢浸过来，这么近那么美。近到稍一前倾便可唇齿相碰，美到双手合十，光华便捧于手心。

你哪还有睡意，兴奋地独坐船头。满天星斗，仿佛被霸气的月亮用一弯钩收割殆尽，又揉捻成粉，纷纷扬扬撒在八百里洞庭。洞庭湖似乎饮进了一肚子的流萤，散发着漫无边际的纯净冷绿光。你很想对着洞庭湖放歌，“尽管这世界给我满身的伤，我依然要赞美”月亮。你是否感受到洞庭湖也在与你对唱，“别说我和你不同，欢乐与痛苦我们与共”。一种三十岁男子特有的笑容，掩藏不住，绽放在脸颊上。

歌声，真的有歌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波浪的起伏跳跃而来。这歌声，带着湖乡特有的方言土语，虽然你无法完全听懂每一个字句，但那激昂粗犷的旋律，唱出了生活的美好与希望。声线里溢出淡淡的烧烤烟火味，还有丝丝“屈原醇”的清香，这独特的香味似乎在诉说着洞庭湖畔的风土人情。伴随歌声，水面上滑出两叶扁舟，宛如画家笔下的水墨画。

你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要大声询问扁舟：“喂，你们在哪里尽兴而归？难道哪儿还有消夜的好去处？”然而，你尚未鼓足勇气喊出，小船已飞离你的视线，只留下渔歌尚在荡开的湖水中啜饮着月光。

今夜的洞庭月色，着实让你如寒冬里遇到一炉红焰。先前因远离繁华的汴京而感到前途迷茫，但此刻，你却生发出处江湖之远，“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畅快感。你干脆闭上眼睛，让心灵与这湖乡的美景融为一体，感受着那股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诗意与浪漫。湖面上的月光如银，波光粼粼，仿佛在诉说着千百年来不变的传说与故事。而你，也成了这美丽传说中的一部分，与这片湖水、这轮明月、这曲歌声，共同编织着属于自己的洞庭夜泊之梦。一首《晚泊岳阳》，从你的心底油然而生。

卧闻岳阳城里钟，系舟岳阳城下树。

正见空江明月来，云水苍茫失江路。

夜深江月弄清辉，水上人歌月下归。

一阕声长听不尽，轻舟短楫去如飞。

说了你许久，尚未揭晓你的尊姓大名。十年之后的庆历六年（公元1046年），范仲淹为岳阳楼作记的同时，你也为岳阳留下了《堰虹堤记》。你被后世誉为“唐宋八大家”之一，朝廷为你盖棺定论时，给予了紧随范仲淹之后的尊崇谥号“文忠”。

好你个欧阳修，让人们至今仍怀念那一晚的洞庭夜月。

责编：王相辉

一审：张颖琳

二审：徐典波

三审：姜鸿丽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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