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儒国

前几日，常德市老摄协明建书记来电，要我以摄影为题写篇文章。沉思良久，写什么呢？从大的方面来说，书本与网络上早已把摄影这门艺术说得透彻——“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各家自有各家言，再说也不过是翻炒旧饭。从技术层面下笔，业内诸多资深老师、专家和教科书，从卡片机、数码机到无人机，再到AI技术与技巧，已然讲述得完备无缺，仿佛天成。我虽非局外人，但对现代摄影技术的掌握，终究是浮光掠影，不求甚解。刻意追逐、故弄玄虚，也非我所愿。不如联系自身实际，谈谈个人摄影生活中的那些小确幸。

爱因斯坦说过：“热爱是最好的老师。”自退休以后，便爱上了摄影这门行当，常带着一颗求知的心，请高人指点，向身边的老师讨教，到广阔的天地里寻找答案。我渐渐体会到，在专业领域里，老师便是我的人形搜索引擎。

退休后的十年里，我彻底改变了自己，转换了角色，拖着疲惫的身体，背着沉重的摄影行囊，冒严寒，踏酷暑，战高反，行走在祖国的北极、南疆、西沙、东北、高原峡谷、神山圣湖、异域风情，还有家乡的那条小河。用镜头捕捉那希冀的光束，用快门定格景致的缤纷，以作品敬畏自然，回归生活的本真，绽放摄影艺术的美感。

这十年里，最难忘的是大凉山。这里是中国最大的彝族聚居区，地处川西南，横断山脉东缘，海拔落差巨大，地形破碎，地壳活动剧烈，形成了“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的立体气候。2018年，我与几位摄友走进大凉山采风。崎岖的山路，陡峭的土坡，行走时脚下打滑，如同走在冰面上，让人提心吊胆。这不仅考验体力，也对设备保护提出了极高要求。我一不小心，连人带机摔了一跤，镜头盖不翼而飞，险些人伤机毁。深入彝族村寨拍照，需要以尊重为前提——在尊重里寻找平衡，在信任中聚焦画面。老人们坐在村口聊天，孩子们背柴火、爬竹竿、放牧……这些真实的生活场景，只有在尊重与信任的基础上，才能按下快门。镜头“按下”的那一刻，意味着责任。只有擦亮眼前的视野，才懂得这个脆弱群体生存的不易、生命的珍贵。

这十年里，最难去的是阿里。去阿里摄影，既是对自然风光的追寻，也是对人文历史的记录。行摄阿里，意味着面对诸多考验与挑战——体力消耗与高原反应，是一场生死之行。有人望而生畏，有人铤而走险，也有人有去无归。那年，我们在傻哥的带领下，与山海兄等一行六人，历时二十天，伫立在珠峰大本营、冈仁波齐神山，行走在玛旁雍错、班公湖和扎达土林，穿越羌塘无人区，风餐露宿，栉风沐雨。由于高原反应强烈，同行的有人半途而返，有人胆战心惊。尤其当我和山海出现症状后，就连司机也中途折返接应。最后只剩下我们三人，转山转水，转完了这片神奇而伟大的雪域高原。经过这趟旅程，我们可以将生命分为两半——一半留给红尘，一半交给阿里；将生死分为两劫——一劫丢在尘世，一劫遇见阿里。一次艰难的邂逅，换来终生的记忆。至今仍不敢想象，自己真的到过阿里——那山、那水、那人，那些野生动物，仿佛就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

这十年里，最难拍的是漠河。漠河北极村，是中国最北端的城镇，距哈尔滨一千二百公里。去漠河摄影，主要是因其独特的自然景观与严酷的自然环境相交织。漠河的冬天，气温常在零下三十五度左右，最低可达零下五十二度，泼水成雾，落地成冰。极寒天气下，容易形成雾凇、冰泡、冰冻泡泡等独特的冬季奇观，这里也是国内唯一可能看到极光的地方。六年前，我怀着好奇与忐忑的心情前往漠河拍摄极光。那天，我们在冰天雪地里守了几乎通宵，眉毛、胡子上结满霜花，仿佛为眉宇镶上了银边，相机外壳变得灰白，快门却怎么也按不下去——最终以失败告终。究其原因，是对极光出现的时间、观测的地点判断有误，对设备的保护与使用也缺乏经验。当地摄影师告诉我，拍摄极光并非易事，成功往往依赖于“三分运气，七分算计”。沮丧后悔之余，我从中反思：追寻罕见天象，适应严酷环境，安全防护设备，才是获得成功的绝佳选择。

这十年里，最难熬的是病痛。三年多来，我一直在与病魔顽强搏斗。在医生用药物、仪器、手术与心理治疗的同时，每一刻我都在用积极的心态与病魔较量。不知有多少次，我拔下针头，拿起相机，对准世界。按下快门的瞬间，捕捉的不仅是光影，更是一剂独特的、用以疗愈心灵的处方。我将镜头对准自然风光，对准街头的老人、关心下一代的孩子，还有树上的小鸟。去年秋天的一个凌晨，我扛着“长枪短炮”，来到沅江桃源水岸，搭起帐篷，捕捉一群来沅江过冬的秋沙鸭。在观察鸟类捕食与振翅迁徙的节奏中，我找到了与自身生命律动的隐秘共鸣。

生病固然可怕、难熬。但我把摄影、写字、作文，作为一种疗法——这处方上写的并非光圈与快门速度，而是凝视、创造与连接。这种疗法的药理，并不直接作用于病灶，而是通过重塑个人与世界的“关系”生效。它类似于心理学中的“心流”体验，能有效缓解压力，带来内心的平静与深度放松，而记录下的影像，也能成为长期留存的心灵慰藉。

                                                                                        2026年3月16日于海口

（作者系常德市人大常委会原主任）

作者：孺子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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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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