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矜宜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17 21:40:27
文|黄倩怡
惊蛰一过,地气便活了。然而比草木更先知晓节气变换的,似乎是幼年时我的味蕾。记忆里,那一味最勾魂的念想,总在这春末时节悄然端上饭桌。当满院暮色与饭菜的热气相融,外婆便会从厨房的余温中走出来,手里端着那只陈旧的蓝花大盆,里面乌光锃亮、堆成小山似的,正是当季的嗦螺。
霎时间,家长里短的闲谈停了,晚风也仿佛静了,只听得见木筷与瓷盆相触的轻响,空气里、唇齿间,都交织着紫苏的烈香与姜蒜在滚油里爆出的焦香。当螺肉本身从那深幽的壳里被“嗦”地一声吮出时,带着河泥气与一点腥甜的、极为扎实的鲜彻底占据了味觉。接着,那饭桌上此起彼伏、小心翼翼的“簌簌”吮吸声,便成了春夜最绵长的背景音。
而这深入骨髓的鲜美,是外婆从季节的缝隙与耐心的文火里,一点点“煨”出来的。
春夏之交,正是螺最肥腴的时节,外婆的“工坊”就在老屋的灶台间悄然开张了。
约莫清明过后,童年时的我一回到老家,进门便看见冒着烟的灶台上边摆着大木盆,里面是几斤青褐色的田螺,在滴了菜油的水里,正吐着细密的泡泡,像一池微缩的泉眼。等田螺们吐完沙,真正的功夫这才开始。
春夜里四下阒寂,昏暗灯光中,外婆搬张小板凳坐下,膝上铺开旧布,将螺壳凑到眼前挑出螺肉去肠肚。只见她左手拇指与食指稳稳捏住螺身,右手钩针探入螺口,精巧地一挑、一旋、一扯,一团完整的、颤巍巍的深褐色螺肉便脱壳而出。接着马上用针尖利落地将尾部的肠肚与头部的硬韧“盖子”剔分开,只留下中间那段最精华的、象牙白的肉身。外婆动作快而准,我和姐姐在一旁看着,像在看一种沉默的魔法。这环节我们姐妹俩虽帮不上忙,但也在膝盖上模仿着外婆挑、旋、扯的动作,指尖仿佛也沾上了那股子韧劲。
等到外婆手边的粗瓷碗里,干净的螺肉渐渐堆成一座莹白的小山。这时候,我和姐姐就能参与这最热闹的步骤了——填料。外婆把紫苏、姜末、蒜蓉、剁得极碎的鲜辣椒同螺肉拌匀,加盐和酱油腌渍,最具湖南浏阳特色的莫过于再加上薄荷提香。我和姐姐洗好手之后,将那一小撮一小撮喷香的混合物,塞回它们原先的“家”——黑亮的螺壳之中。
这工作看似简单却也极需耐心,塞多了堵住孔窍,塞少了又嫌空落。我们比赛谁塞得又快又满,指尖很快变得油亮喷香。当蒸汽开始在灶上的大锅里氤氲,嗦螺这道大菜即将大功告成,外婆看着那白色的雾气,忽然缓缓地说:“你们以后啊,做事也不要怕麻烦。只要肯耐着性子学门技术,无论做什么,走到哪儿,都有一口饭吃,都能活得有滋味。”
外婆的话深深地埋进我的记忆里。我再次想起记忆里的春天时,已经到了而立之年。老屋已经被拆迁,不复存在,外婆也年逾古稀,不再能操持饭菜,甚至已经几乎丧失听力。
家庭聚餐时,在饭店包厢里,觥筹交错之间,人们的话题像飞旋的镖,精准落在收入、婚姻、房价、晋升这些话语构建的成人世界秩序里。经历事业滑铁卢、感情不顺的我,逐渐不再像童年那样期待老家的聚餐了,酒杯碰撞间似乎都是我的梦想破碎的声音。
一片喧腾的嘈杂背景音里,外婆异常安静,她听不到那些飞速流动的对话。偶然席间有人大声跟她说话,她吃力地听着,点头,像是回到了孩子般的天真。就在这一刻,我又想起外婆在灶台边忙碌的身影,告诉我耐着性子,生活走到哪,都能过得有滋有味。
原来外婆教我的,不止是那盘嗦螺的手艺,更是一种——即便生活只剩空壳,也要耐着性子,亲手为她填满滋味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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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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