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17 08:34:10
曾君华
在中国当代艺术的多元格局中,彭见明先生是一位兼具文心与墨韵的独特存在。他以小说《那山那人那狗》享誉文坛,又以“意想天开”的书画实践拓展艺境,而书法创作恰如一条潜行于文心与画魂之间的精神脉络,承载其本真生命感悟与圆融美学追求。这幅为“尘外会所”题写的“随俗油盐酱醋,品茗塵外清谈,其淡也浓,其濁也清”,正是其笔墨心性的自然流露——不只是线条与墨色的挥洒,更是以翰墨勾勒的精神自画像,一场关于入世与出世、俗常与清雅的生命辩证。

赏读彭见明书法,首需跳出职业书家的程式化框架。他并非以临摹碑帖为阶的专业书者,其艺术根脉深植湘楚乡土与民间艺韵。十七岁以绘像入县剧团的经历,铸就其艺术表达中自由率真、重神忘法的底色。他自谓“己丑后方有字”,并镌闲章以志,标志其将书法视作与文学、绘画并行的自觉创造,而非文事附庸、笔墨余兴。
《塵外清谈》一作,将这种非程式化的艺术品格展现得淋漓尽致。笔法上,兼融帖学的灵动节奏与碑学的朴拙力度:“随”字走之底一波三折,流润中含涩劲,宛然人生行旅之蜿蜒;“俗”字结构松而不散,笔意贯连,尽显不事雕琢的天然意趣。这与他“铁匠没样,边打边像”的创作理念一脉相承——不囿于某家某派的固定面目,而以心绪、文意与笔墨即时相融,于书写中自然生成气象。

结体与章法更见“意想天开”的胆识。字形大小参差、疏密相生:“油盐酱醋”四字敛朴质,切尘世物象之实;“塵外清谈”笔势舒展、墨韵清丰,“外”字飞动、“谈”字收锋蓄势,引思绪入超然之境。通篇行气贯通、自然成章,无刻意排布之匠气,恰如知己清谈,语随心至、缓急相宜,与文本中“随俗”之平实、“塵外”之超逸形成形式与意蕴的同频共振。
书法的精神内核,向来与文辞意境共生互映。此作二十字,构筑起圆融的哲思场域。“随俗油盐酱醋,品茗塵外清谈”,写尽日用与精神的双向栖居:“油盐酱醋”是尘世生存的基底,是入世的体察与担当;彭见明出身平江、笔耕文苑,笔下多写山民、邮差、市井凡人,其对生活的热忱与洞察,正源于对人间烟火的深切体味。“塵外清谈”则是精神的超拔与守真,于喧嚣中守得宁静,是出世的观照与境界。“品茗”一物,成为联结俗常与清逸的雅介,既是日用之享,亦是心性之仪。
“其淡也浓,其濁也清”,更将二元对立升华为辩证合一,堪称全篇文眼与人生艺术哲学的凝练。淡而浓者,笔墨淡雅而意蕴醇厚,人生守朴而精神丰沛,一如《那山那人那狗》以朴素题材写至深情感;濁而清者,身处尘俗纷扰,心守澄明本真,于烟火中自持,于流俗中守洁,正是中国传统文人精神的现代表达。
彭见明自号“鹿公”,“鹿”含灵洁之象,“公”具朴厚之态,暗合此中旨趣。他以此作题赠“尘外乐地”,意在申明:其所追寻的精神乐土,非离世虚境,而是扎根“油盐酱醋”的现实土壤,以品茗清谈、笔墨创造涵养心性,于日常之中开辟的内心净土。
彭见明书法,须置于“文学—书法—绘画”三位一体的艺术生命中整体观照。三者非技能叠加,而是同源共生、互为表里。其书法深具文心:作为小说家,他对文字、意境、节奏的敏感已入骨髓,此作文辞本为哲理短章,书写则以线条疾徐、墨色枯润、结体开合,将文意转译为可视可品的视觉意象,使文本升华为心灵图式。
其书法与绘画共享写意精神。作画“意想天开”、不拘成法,求“乱”中之趣与真我张扬;作书亦不泥“永字八法”,而重心手双畅、情随笔转。点画或如溪石圆拙,或如云烟飘逸,饱含绘画性的质感与空间想象,可谓“书为写出之画,画为画出之书”,于写意精神中浑然合一。
这种跨界融通,赋予其书法独有的故事性与画面感。品读《塵外清谈》,不止见线条之美,更可读一位从平江山水走出、经文学淬炼、归笔墨自在的艺术家的生命叙事。一笔一画,藏《那山那人那狗》的质朴深情;一纸留白,映“溪石”画作的天籁清韵。
彭见明曾自题:“姓彭又姓文,一成变两成,只有笔墨砚可写快活人。”此“快活”非浅表欢愉,而是阅尽世情后对生命本真的拥抱,是于随俗与塵外之间求得平衡的从容自得。
《塵外清谈》正是这一生命态度的笔墨注脚:以看似随性而内藏法度的线条,书写“至清欢在尘世,至境界在平常”的人生智慧。它不逐炫目的视觉冲击,而以淡远韵味邀观者入境——既可安顿肉身,亦能栖居精神。
在艺术标准多元而纷纭的今日,彭见明以文、书、画互证的实践,印证了艺术的终极指向:人心的温厚、精神的自由与生命的完整。其墨痕如自生命深处涌出的清泉,值得细品慢酌。于“淡也浓、濁也清”的韵味里,我们照见自己心中的“山、人与狗”,寻得属于每一个人的塵外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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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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