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秦腔 | 湘江副刊·湘韵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17 06:42:02

文|子安

父亲终于不再唱秦腔了。

这话只能悄悄说,他自己是不承认的。问起这事的时候他会瞪大眼睛,浑浊的眼珠中闪现出过去的光:“谁说不唱了?嗓子痒着哩!”我们心里都很清楚。那副陪了他六十载的梆子铜铃,静静地挂在老屋土墙上,蒙了一层灰,像只睡着的老鸹。

他已经唱不下去了。

我一直记得。月亮从塬顶爬上来,金灿灿的,如同一块刚出炉的玉米饼。吃过晚饭后,碗筷上还留着油渍,父亲端起他的大茶缸,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踱来踱去。他不着急说话,先坐着看远处漆黑的山峦很久。然后毫无预兆的一声苍凉的、带着毛边的吼声便从他胸腔深处迸发出来:“哎——呀——”

一声惊得满院月色都晃动了一下。树影摇曳,好像也挺直了腰板听。然后就是《周仁回府》这首熟悉的曲子:

“我周仁平生不干亏心事,天地良心我自知……”

他唱腔不算好听,高音的时候总是裂开几道口子,露出沙哑的底色。但是声音里有东西——是塬上吹了一辈子的风,是赶牛犁地时翻起的带着腥味的泥土,是暴雨落在黄土地上的白烟。唱《周仁回府》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好像自己就是那个受了冤屈的周仁,对着空无一物的群山,诉说着一个千古难平的冤案。

母亲的抱怨这时也飘来了:“又吼,又吼,看把房上的瓦都震松了。”在抱怨的同时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她手中的针线没有停止过,正在缝制着厚厚的鞋底,一针一针地扎得实打实,仿佛要把父亲那些飞向天空的音符,用一针一线拉回到现实生活中来。

父亲没有理睬。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戏”中。唱到悲切处,他的眼圈就红了,喉结剧烈地上下移动,像是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唱到激愤时,他会突然站起,右手在虚空中一抓、一顿,好像握住了奸佞的脖颈。月光给他的弯腰佝偻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银辉,那时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被生活压弯腰的老农了,而是一个君王、一个将军、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那时的我年纪还小,只觉得吵得慌,捂着耳朵躲进了屋里。经常在深夜写作业的时候被穿墙透壁的声音抓住了。那嘶吼声在我听来不是戏文,是父亲在跟什么东西较量。与天旱时龟裂的土地较劲,与暴雨冲垮田垄的蛮力较劲,与日子深处那些说不出的苦与重较劲。秦腔就是他向命运挥出的一拳,唯一的拳头。

后来我离家去南方了,那里没有黄土,也没有秦腔。城市夜晚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发出的单调的嗡嗡声。有一天,在车载广播中偶然听到一个戏曲频道,里面正咿咿呀呀地唱着越剧,水磨腔调柔软得可以拧出水来。我突然感到心慌意乱,不知所措,好像踩到了空的台阶上。那时我特别怀念父亲那左嗓子吼出的秦腔,怀念那种粗犷、暴烈的声音,能把人灵魂刮出一层茧子来。

回去的时候,父亲真的老了。他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很安静,就像墙角那把老锄头一样。有时他会把铜铃梆子取下来用袖子慢慢擦拭得发亮,但是很少再去敲响。问他时,只摇摇头说:“气短了,接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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