楹联中国行(62)丨甲秀楼上问忧乐,一襟湘士赤子心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17 06:37:18

此文刊载于3月17日《湖南日报》04版

贵阳城南,南明河如碧练绕城,鳌矶石似灵鳌卧波。甲秀楼飞檐翘角,凌石而立,映天光、接云影,恰应了黔中那句民谚:“贵阳有座甲秀楼,半截插在云里头。”

楼门两侧,晚清湘籍名士易佩绅所题楹联,穿越百年风雨,字字仍叩击人心:

风尘莽荡此登楼,问两游郡县,休戚何如?忧乐莫忘平日志;

身世苍茫一搔首,叹万里江山,古今多故,安危须仗出群才。

文字为山水铸魂,山河亦因笔墨生辉。一位湖湘士子,何以在黔山秀水间,留下这般饱含深情的笔墨?

冬日黔中,暖阳清浅。《楹联中国行》栏目组与贵州师范学院教授付宏同立楼前,循着联语墨痕,探寻藏于文字间的时代回响与精神赓续。

一问一叹,墨里乾坤藏忧乐

“风尘莽荡”四字开篇,便将人拽入一个浩渺悲慨的精神场域。付宏轻吟联语:“此四字,是实景,亦是心境。既是晨雾暮霭的自然描摹,更是晚清内忧外患的时代投影。”

下联的“身世苍茫”,道尽个体在浩渺时空洪流中的孤独与迷茫,与上联“风尘莽荡”遥相呼应,一写景一写心,一宏阔一细微,为后文的家国之问、历史之叹铺就沉厚底色。

联中对仗暗藏的时空张力,更令人拍案。

“两游郡县”对“万里江山”,“休戚何如”对“古今多故”,字句工整之余,更藏着有限与无限、局部与整体、横向与纵向的精妙碰撞。

付宏细解其中深味:“‘两游郡县’是易佩绅多年黔宦生涯的亲历,铜仁、思南、镇远……处处留有他的足迹,这是具体而微的‘局部’;‘万里江山’,则将视野从黔中一隅拓展至华夏全域,是浩瀚无垠的‘整体’。‘休戚何如’的追问,藏着对民生苦乐的横向关切;‘古今多故’的慨叹,纵贯朝代更迭的历史长河。一‘问’一‘叹’,让有限联语承载起无限时空的深沉思索。”

这份思索,最终化作掷地有声的赤子信念。

“忧乐莫忘平日志”,化用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千古名句,将士大夫的忧乐精神,从庙堂之思化作躬身实践的准则。而“安危须仗出群才”的呐喊,直接引用杜甫名句,更将情感推向高潮——既是对乱世时局的清醒洞察,亦是对济世良才的殷切呼唤。至此,个人忧思升华为时代担当,登楼之怀终成报国之志。

南明河波光粼粼,碧水之上,甲秀楼巍然屹立。

湘人黔情,此间从未做过客

一副楹联,半世情怀。易佩绅,这位湖南龙阳(今常德汉寿)人,何以在贵阳甲秀楼留下如此深情笔墨?

答案,藏于他与黔地的半生羁绊,藏于晚清风雨如晦的时代底色,更藏于他躬身治黔、济世安民的赤诚初心。

易佩绅生于清道光六年(1826年),卒于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一生历经晚清最动荡的岁月。32岁中举后,他从军川陕,积功授知府,后赴贵州任职,自此与这片黔山秀水结下不解之缘。近二十载黔宦生涯,他历任贵东兵备道、贵州按察使等职,足迹遍布铜仁、思南、锦屏、台江等地。彼时的贵州,地瘠民贫、矛盾尖锐,民生凋敝的景象,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易佩绅的可贵,在于他从未将黔地视为仕途驿站,而是躬身实践的舞台。”付宏介绍。他治理苗疆,化解民族矛盾,让土司与百姓休戚与共;他遍历州县,体察民情,推务实举措纾解民生之困;他重教兴学,在古州厅创建龙岗书院,在铜仁江口创立卓山书院,以“启民智、育人才”为己任,让文教之光点亮黔中大地。

付宏(左)为湖南日报记者解联。

作为湖南人,他带着湖湘文化“经世致用”的精神入黔,将个人的仕途理想与贵州的民生发展紧密相连,在乱世中笃行实干,将心血与深情尽数倾注这片土地。

当他登临甲秀楼,南明河水奔腾东去,两岸风光尽收眼底,那些走过的州县、见过的百姓、创办的书院,皆化作联语中的滚烫字句。“问两游郡县,休戚何如?”这一问,是对自己履职的审视,是对黔民疾苦的牵挂,是“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使命感;“叹万里江山,古今多故”,这一叹,是对时局的警醒,是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忧虑。

易佩绅的一生,始终与时代同频,与家国同心。他与郭嵩焘、王闿运交游,与陈宝箴、罗亨奎并称“三君子”,性情刚直敢作敢为,身处乱世却从未放下济世之志。光绪十年,他远赴台湾驰援;光绪十一年调任江苏,无论身在何处,始终心系家国安危。甲秀楼的这副楹联,正是他一生心境的凝练:个人的“身世苍茫”,从未掩盖他对“万里江山”的牵挂;地方的“郡县休戚”,始终是他心中不变的惦念。

黔山湘水,隔不断他的家国情怀;一纸楹联,成为他留给黔地珍贵的精神馈赠。

甲秀楼大门。

楼承联韵,从“育才”延至“报国”

易佩绅的这份丹心,更与甲秀楼的精神内核不谋而合,彼此呼应,相互成就。

甲秀楼的文脉,最早可追溯至明嘉靖年间。其前身是王阳明私淑弟子马廷锡所建“栖云亭”,马廷锡在此讲学三十余年,让阳明心学“知行合一”的理念在黔地生根发芽,为贵州文教播下火种。明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贵州巡抚江东之捐俸建楼于鳌矶石上,取“独占鳌头”之意,寄托“科甲挺秀”“秀甲黔中”的殷切期许。

“说来也奇:贵州未建甲秀楼前,从未出过状元;楼起之后,人文蔚起,向学之风日盛。”付宏笑言。

彼时,贵州已于嘉靖十六年(1537年)首开乡试考场。据史料记载,贵州在明代独立开科前的169年中,仅有27人中进士,独立开科后的107年中增至75人。到了清代,267年间贵州竟有多达641人中进士,创下“六千举人,七百进士”“三鼎甲一探花”的骄人成绩,被誉为“俊杰之士,比于中州”。

“如果说江东之建楼,赋予了甲秀楼‘育才’的使命,那么易佩绅的楹联,则为其注入了‘报国’的灵魂。” 付宏感慨,易佩绅的楹联,将“科甲挺秀”的期许升华为“安危须仗出群才”的时代呼唤,让甲秀楼的文脉从“育才”延伸至“报国”,从个人功名拓展至家国担当。

付宏特别提到清末贵州名臣李端棻——这位京师大学堂首倡者、戊戌变法推动者,临终前致信梁启超:“我虽年逾七十,志气尚如少年,天不死我,犹将从诸君子之后,有所尽于国家矣。”

李端棻,正是甲秀楼文脉滋养出的“出群才”典范。他“志气尚如少年”的赤诚,与易佩绅“安危须仗出群才”的呼唤,分明在同一精神谱系中遥相呼应。

楼以联传,让甲秀楼的精神从 “育人才”延伸至“护家国”;联以楼名,让易佩绅的联语有了扎根的土壤,成为甲秀楼不可分割的灵魂。四百余年的甲秀楼,因这副联语,多了一份家国担当的厚重;百余年的联语,因甲秀楼,多了一份文脉相承的绵长。

站在甲秀楼前,凭栏远眺,南明河奔涌眼底。易佩绅的墨迹历经劫火,依然清晰耀目。它如同一位永恒的叩问者,提醒着每一位登临者:莫忘平日志,须仗出群才。

夜色中的甲秀楼。

【记者手记】楹联照“我”,“我”照初心

吴媚

在甲秀楼前伫立良久,忽生错觉——不是我在看楹联,而是楹联在看我。

短短数十字联语,恰如一双穿越时光的眼眸,看南明河波光流转,看游人来了又去,如此静静地看着,看了一百多年。

来此之前,我心中一直萦绕着一个疑问:一位湖南人,为何在贵州写下如此深情的文字?

直至听付宏教授解联,方豁然通透——易佩绅从不是黔地过客,而是躬身入局的主人。近二十载黔中宦游,他踏山路、恤民生、兴书院、化纷争,“问两游郡县,休戚何如”,问的不是政绩,而是为官良心;念的不是仕途,而是黔地苍生。

他携湖湘风骨入黔,以半生心血浇灌土地,登楼时心中翻涌的,不仅是一己身世的苍茫慨叹,更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士人担当。

历经四百年风云的甲秀楼,因这副楹联的浸润,从“育才”之地升华为“报国”之所;而这副楹联,也因甲秀楼得以永驻黔山秀水。楼以联传,联以楼存,文脉相续,初心不灭。

那一刻我忽然领悟——所谓文脉,就是有人将滚烫真心留驻于此,让后来者每一次抬眼凝望,都能照见自己的初心。

楹联照“我”,照见的是前人的赤诚与坚守;“我”照初心,践行的是后人的传承与担当。

风又起,联语在风中轻轻回响。

点评嘉宾:付宏

贵州师范学院历史与社会学院教授,长期从事中国近代史、贵州地方史、中国文化史等课程教学和研究,主持贵州省教育厅规划项目《近代贵州社会教育家马宗荣思想研究》,发表《抗战时期贵州的国立中学》等学术论文20余篇,参编《贵州百科全书》等著作。

中国楹联学会 湖南省委宣传部指导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出品

总策划/夏似飞

统筹/唐婷 苏莉

执行/陈永刚 朱玉文 王华玉 朱晓华

撰文/吴媚 毛晓红

摄影摄像/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 谢佳杰

视频出镜/官铭

剪辑/戴钺

设计/叶艳娜

鸣谢/贵阳市文物保护中心 甲秀楼景区管理处

责编:肖秀芬

一审:陈永刚

二审:唐婷

三审:夏似飞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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