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水河畔苗寨春

    2026-03-16 17:30:13

舒志清 秦秋芳

2026年腊月二十八,我们从长沙出发,经过约5个小时的长途驾驶,穿过湘西南深深的山峦叠嶂,平安到达400公里外的湖南省邵阳市绥宁县长铺子苗族侗族乡。田心村,这座跻身于湖南省历史文化名村、中国传统村落的苗家古寨,正宁静地伫立在绿意盎然的巫水河畔。

第一缕春风,是顺着巫水河的流向,逶迤抵达的。河面并不很宽,水色却出奇的好,是一种沉淀了的、翡翠般的静绿。四周山上的苍松翠竹生机勃勃,连绵着从无边的黛色里蜿蜒而来,轻轻地将田心苗寨揽在温柔的臂弯里。

我站在风雨桥上,抬眼远望,这座古老的苗寨,在乳白色的水雾与天光里,神秘地浮出黄褐色的轮廓,鳞次栉比的青色屋顶泛着温润的光。成片的吊脚木楼悬空而立,依着巫水河的走势自由排布,如群燕栖枝,一栋挨着一栋,从河岸一直铺展到山下的竹林深处。朦胧之中,愈发显得错落有致。炊烟袅袅,与山间的云雾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恍若一处氤氲霭霭的仙境,将“巫水画廊”的诗意定格成眼前最鲜活的画卷。

沿着河边碎石路缓步前行,高高低低的木楼依山就势,参差错落,透着一种蓬勃的野趣。建造木楼用的是高大笔直的杉木,就地取材。木楼以粗壮的杉木为骨,稳稳地立在石墩上;楼板与墙壁,用的是厚实的杉木板,严丝合缝;整个木楼用桐油刷过,被经年的雨雪风霜浸润得油亮而厚重。木楼的梁柱、檐角、窗棂都雕着些朴拙的图案,一只鹊、一条鱼、几朵云,虽然漆彩已斑驳,却更显得古意盎然。指尖抚过木楼,粗糙的木纹里,藏着岁月的温度。

最精巧的是那悬空的“吊脚”,后部依着实地,前部由长长的木柱支撑,高高架起,楼下便空出一片干爽的空间,或堆积农具,或码放柴垛,或圈养禽畜。这是苗家人顺应山水的智慧,既避开了巫水汛期的洪涝,又让木楼在山间的清风里多了几分灵动。

家家户户都贴上了红艳艳的春联,挂上了红艳艳的灯笼。就连猪栏鸡舍的矮门上也贴上一方小小的红纸,写着“六畜兴旺”。每家门前都摆着一棵贴了红纸的“腊树”,那是苗家人眼中的“摇钱树”,寓意着新的一年财源滚滚、衣食无忧。整个寨子便被这一点点、一片片的红点缀得喜气洋洋,仿佛寒山苍黛底色上跃动着温暖的火苗。

一棵苗人尊为神树的百年古枫,像一位沧桑而慈蔼的老者,屹立在苗寨中央,沉默地护卫着寨落,苍劲舒展的枝干遒劲如铁,奋力托举着初春的暖阳,枝头上披挂的红布条在山风里轻盈飘动,显得格外精神。几栋木楼围合出一方清幽小院,菜地里的油菜花灿然成片,金浪轻摇。一汪春水清浅如镜,几只白鸭悠然浮水,将木楼黛瓦的倒影漾开成一圈圈涟漪。

老丈人的木楼,就依偎在那棵百年古枫树下。

推开熏火房那扇被烟火打磨得油亮发黑的木板门,一股浑厚的、暖洋洋的香气扑面而来。那是浓郁的肉脂鲜香和米酒醇香,被这烟火气煨透了,调和成一种无比诱人的苗家年味,让人一进门便卸下了旅途所有的疲惫。

被烟火熏得黝黑的墙壁上,悬挂着苗家可以触摸的时光:背篓、斗笠、柴刀、木屐,还有苗家特有的插绣荷包。火塘位于熏火房的中央,用青石围成,里面的柴火正烧得旺盛,火焰跳跃着,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塘上,一口古老的铁壶正咕嘟冒着热气,板凳上老丈人和丈母娘的笑意便随着茶香温暖四溢。

令人垂涎欲滴的腊味,是熏火房最耀眼的风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切成条状,用盐腌制过后挂在火塘上方,历经数十天的文火慢熏,肉质变得紧实,色泽变得红亮。与腊肉相伴的是猪血丸子,这是湘西南苗家的特色美食。新鲜的猪血混合着豆腐、猪肉末,揉成圆球,经过烟熏之后变得乌黑油亮,切开后内里却是玛瑙般的红润。成串的腊味在烟火的浸润下,凝聚着草木的香气,也凝聚着苗家人对幸福的坚守。

堂屋的正中央,品字形摆放着三张八仙桌,厚重的原木桌面、结实的原木长凳,经年累月磨得温润光滑,透着古旧与稳当,等待着一年中最盛大、最温馨的团聚。

最引人肃然的,是堂屋正面板壁上的神龛。那是一个精工雕琢的木龛,里面并无神佛塑像,只端端正正贴着一张大红纸,用楷书工整地写着五个沉稳庄重的大字:“天地国亲师位”。墨色因这新年的气象而更加油亮。敬天、畏地、忠国、孝亲、尊师,便是苗家人全部的精神宇宙了。神龛前的香炉里,插着未曾燃尽的香梗,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气,与熏火房的烟火香交织着,一者通神,一者养人,在这堂屋里奇妙地和谐了。

这香火供奉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神佛,而是最朴实、最根本的敬畏与感恩。天与地,是生存的根本,是风雨晴晦、春华秋实的赐予者;国,是秩序与安宁的保障,是比一家一寨更大的“家”;亲,是血脉的源流,是生养抚育的恩情;师,是文明的薪火,是知识与德行的传承。这五个字,将这木楼、这家庭与更广阔的时空联结起来,安放了苗家人精神的源头与归处。

腊月二十九的晚上,是苗家人最神圣的时刻。岳父岳母在堂屋的香案上分别摆上酒、饭、茶供品,点燃香烛,磕头祭拜,嘴里念着祖先的名字,祈求祖先保佑一家人在新的一年里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三轮鞭炮迎送,仪式庄严肃穆。

“年”的气氛便在准备年夜饭的忙碌中愈发浓烈。女人们在厨房里忙碌着,切菜、炒菜、炖肉,锅碗瓢盆的声响交织成一首温馨的年曲。男人们则在堂屋里擦拭八仙桌,摆放碗筷,准备自制的米酒。

夕阳西下,巫水河的水面被晚霞染成金色。村道上红灯笼形状的路灯次第点亮,苗寨里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八仙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年夜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第一道菜,是一只硕大的粗陶海碗里堆尖的冬笋腊肉。脆嫩的冬笋裹着腊肉的油脂,入口鲜香。紧接着,猪血丸子上桌,乌黑油亮的丸子切片后与青蒜同炒,鲜辣可口。还有大碗的土鸡、整条的鲜鱼、碧绿的白菜……没有精巧的摆盘,没有炫技的烹饪,只是大碗大盘、朴朴素素地端上来,却有一种丰足而诚恳的豪气。

米酒斟满,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长辈们举起酒杯,祝福孩子们学业有成、事业顺利;年轻人端着酒杯,祝福长辈们身体健康、福如东海。大家用我听不大懂的苗语夹杂着方言,高声说笑。孩子们在桌子和大人腿间钻来钻去,追逐嬉闹。

外面不知何时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啪——啪——”,脆生生地在河谷里回荡。像是一个信号,紧接着远远近近的寨子都回应起来,噼里啪啦的声响连成一片。天空中烟花绽放,空气里火药香弥漫,年的气氛被这声音和气味推到了最浓烈处。

酒酣耳热,我踱到门外透气。夜色已浓,巫水成了一条墨色的带子,静静流淌。河对岸的窗口都透出暖黄的光,一盏盏倒映在河里,被水流拉成颤动的、金色的光柱。河风徐来,清凉拂面,将屋内的暖热和喧嚷稍稍隔开。我回头望去,堂屋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劝酒声、谈笑声、孩子们的尖叫声,混着那美食和米酒的各种甜香,从门窗里涌出来,将这黑夜的寒气驱散得干干净净。

年夜饭过后,一家人围坐在熏火房的火塘边。村小校长退休的老丈人口若悬河,从巫水河的传说讲到定远桥的历史,从苗家的风俗讲到早年渔猎的趣事,眼睛里全是难忘的回忆。

他喝口酒接着说:“如今,田心村被评定为中国传统村落,政府把古村落保护利用与文旅融合发展、乡村振兴、改善苗人生活相结合,田心村变了模样。风雨桥重修了,湿地公园建起来了,村道拓宽了,路灯也装了,还新建了停车坪。现在实行禁渔禁猎,生态环境越来越好;自来水接到了每家每户,又安装了消防栓,再也不用担心木楼的防火。大多村民的木楼翻了新,有的还建起了小洋楼,还有几家娃娃考上了重点大学。寨子里的小汽车越来越多,苗家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火塘上,铁壶里的青钱柳茶泡了一杯又一杯;各种暖心的话,说了一茬又一茬。

大年初一,清脆的鞭炮声唤醒了沉睡的田心村。挨家挨户拜年的队伍里,几个穿着崭新苗家服饰的少男少女,银饰叮当作响。衣裙是宝蓝色的土布,领口、袖口、衣襟上绣着复杂精美的花纹,有鸟、有蝶、有说不出名的花草,用的是五彩的丝线,在阳光下闪着润泽的光。这装扮,与他们手里拿着的智能手机、脸上描画的时尚妆容,形成鲜明对比。孩子们是最开心的,不仅能收到长辈递来的红包,衣兜里还会被塞满瓜子、花生,一路走,一路吃,笑声洒满了苗寨的角角落落。

山里的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道;人心里的情,问候的次数多了,就成了亲。田心苗寨的年味,藏在巫水河的碧波里,藏在木楼的灯火里,藏在腊肉的香气里,藏在一家人的笑容里。

站在田心村的春风里,看巫水依旧、木楼焕新颜,心头百感交集。昔日偏僻苗寨,如今路畅灯明、庭院整洁,古老村寨在时代浪潮里焕发新生,这是山河巨变,亦是民生之福。更可贵的是,千年苗俗从未褪色,乡愁根脉从未中断。社会向前,人心向暖,传统与现代在此相融相生,让人深深懂得:原来最好的变迁,是守得住根脉、留得住温情,让漂泊的思念有归处。

过年,不仅仅是一场团圆的盛宴,更是一次文化的传承,一次初心的坚守,一方乡愁的安放。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岁月如何流转,这份年味都会永远藏在所有人的心底,温暖着每一个回家的人。而那“年年好”的祝福声,仿佛也随着巫水河的流水,悠悠地荡向看不见的远方,融进天地一片无言的春意里。

组稿:戴志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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