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 | 天帝台之夜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16 16:59:06

文 / 莫鹤群

赤水河是静默惯了的。在黔北的层峦叠嶂间,它只是不声不响地淌,仿佛一条被时光摩挲得温润了的青玉带,松松地系在那片盆地的腰间。水是绿的,却不是那种轻浮的翠,而是一种沉沉的、含着万千山影的、近乎墨绿的幽深。两岸迤逦着的,是赭红里透着紫的页岩,一层一层的,像大地未曾合拢的书页,被千万年的雨雾浸润着,风里便总带着些湿润的、微腥的、却又混着隐约粮香的气息。这气息是无孔不入的,漫石板,漫过那些吱呀作响的木窗棂,直钻进人的衣衫褶皱里,也钻进人记忆的过河滩的卵石,漫过酒坊外湿漉漉的青缝隙里去。

夜是渐渐浓起来的。先是山脊吞没了最后一抹蟹壳青,接着,河谷里便浮起一层薄薄的、牛乳般的雾霭。这雾霭的源头,似乎是那天帝台酒坊的蒸甑里。看哪,那蒸腾的白汽,一团一团,从幽暗的瓦顶上升起,不慌不忙的,是活了一般。水汽里裹挟着的,是粮食被时间驯服后又获得新生的魂魄,是蒸、是煮、是发酵时那不可言说的机密。窖池的深处,那些用紫红泥封着的、肉眼不见的王国里,数不尽的菌群正酣畅地呼吸,将赤水河的魂、紫页岩的魄、还有这山谷间四时流转的灵气,一丝丝,一缕缕,吮吸进去,又吐纳出来,变成一种更为醇厚、更为复杂的东西。月光是有的,只是不很分明,淡淡地照着一个老匠人的背影。他握着一柄被岁月和酒浆浸得发亮的木锨,缓缓地翻动着什么。那动作是极慢的,极稳的,与窖池的沉默,与这夜的深邃,浑然融成了一体。你看不见他的神情,却能从那节奏里,读出一份近乎虔诚的安详。拌曲,下窖,封泥……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仿佛怕惊扰了这场由微生物主持的、盛大而隐秘的仪式。

这便是酒的来历了。它哪里只是一碗可以饮的液体呢?它是山的精,水的气,是风霜雨露的凝结,是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呼吸。你将它含在口中,那清冽,是赤水河源头未曾沾染尘嚣的雪水;那醇厚,是紫红泥里蕴藏了亿万年的矿脉;那一丝回甘里的暖,便是那老匠人掌心几十年如一日的体温了。所谓佳酿,原是这样的:它是自然慷慨的馈赠,与人间执着的守望,在这特定的方寸之地,相遇,相知,在寂静的黑暗里,完成一场沉默的、长达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对话,最终酿成的,便是一杯可以触摸的、流动的时光了。


贵州赤水佛光岩紫红岩壁 人民网记者 涂敏摄​

风从河谷那头踱过来了,带来更深更远的凉意。那醇郁的酒香,便乘着这风,悄悄逸出了作坊,漫过黑魆魆的田垄,向着更开阔处流去。前面是一片水,株洲人唤作神农湖的,此刻也睡熟了,湖面笼着一层梦也似的青霭。远处楼台的灯火,映在水里,都化开了,溶成一片晕晕的、颤颤的光斑,把夜的边缘也模糊了。我独自立在湖边,深深地呼吸。空气里有水的清气,有泥的土腥,有夜露在草叶上悄悄凝结的微甜,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万物在夜间暗自生长的、蓬勃的气息。这大约便是夜的本味了,无需任何香料点缀,纯粹而丰饶,教人从鼻腔到肺腑,都浸润在一片空旷的安宁里。白日里那些扰攘的思绪,此刻也被这气息洗涤了,滤净了,轻飘飘地沉到心底去。

走进那名为“启封”的厅堂,光景便陡然地换了一副天地。外间的微茫与空旷,被一道厚厚的门槛严实地关在了身后。这里的光,是“窖藏”着的。并非黑暗,而是一种收敛了的、有分量的幽暗,像陈年的天鹅绒,沉沉地垂着,将一切声响与形影都温柔地包裹、吸附进去。空气仿佛也浓稠了,带着一种地窖深处特有的、凉森森的、却又孕育着无限生机的芬芳。目光适应了这幽暗,才看见厅堂中央,那被一束极柔和、仿佛月光凝成的光晕笼罩着的物事——一只巨大的、浑圆的陶坛,这便是今夜的主角了。那光晕只淡淡地勾勒出它饱满的轮廓,坛身是看不见的,隐在更深的黑暗里,倒显得那光像是从坛中自己生发出来,又或是被这无边的幽静滋养着,盈盈地,要满溢出来似的。


航拍赤水丹霞赤水大瀑布。人民网记者 涂敏摄​

坛是静的,坛前的人,心也便跟着静了。正凝神间,那圈光晕,竟也仿佛有呼吸一般,渐渐地,渐渐地,暗了下去,最终只剩下坛口一圈似有若无的、呵气般的微光,颤巍巍的,好像随时会消散在这无边的窖藏似的黑暗里。这极致的静与暗里,酝酿着某种庄重的期待。


游客近距离感受赤水大瀑布的壮阔。人民网记者 涂敏摄​

季老爷子,便是这时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他一身素色的袍子,步履轻得没有一丝声息,像一尾沉静的鱼,从时光的深潭里浮出。他并不看周遭的人,只静静地,走到那仿佛已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陶坛前,默立了片刻。然后,他接过旁人奉上的一盏酒,手臂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而沉静的弧线——那清亮的酒液,便从盏中倾泻而出,在空中拉出一道短暂而璀璨的银线,随即,无声地没入坛前那片虚无的黑暗里去了。没有“哗啦”的声响,只有一种更深的寂静,仿佛那酒液不是洒在地上,而是落进了时间的缝隙,渗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田。那一瞬间,我感到胸膛里有什么东西,跟着那酒液,一同沉了下去,又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那无声的浸润,轻轻地唤醒了。这便是“启封”了。启的哪里是那泥封的坛口,分明是我们这些被尘世封存已久的心窍。

坛既开了,便要有“曲”投进来,引那一坛沉寂的、待醒的“酒”发酵。几位先生,次第走到那圈微弱的光晕里,闲闲地说起话来。他们说的,是“守”与“创”,是“旧”与“新”。一位说,守业如同守着一条河,你要懂得它的脾性,它的深与浅,急与缓,守着守着,自己便也成了河床里的一块石头,被那活水日夜打磨,成了河的一部分。一位说,创新不是凭空起一座新城,而是在这古老的河岸上,找到新的泉眼,开凿新的沟渠,让那旧的水脉,生出新的、更活泼的支流。那最年轻的,眼里闪着清亮而笃定的光,说起未来,仿佛在说一件触手可及、必然如此的事情。他的话调是轻快的,却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像刚出甑的“头酒”,清冽,甚至有些呛人,但那蓬勃的生气,却是掩不住的。他们的话语,在这密闭的、幽暗的、如同巨大酒窖般的空间里,潺潺地流淌,交织,碰撞,仿佛在空气中生出无数看不见的、细密的菌丝。我忽然觉得,这整个厅堂,此刻真成了一只活着的、温热的、正在呼吸的巨大窖池了。那些话语是温度,这片寂静是湿度,而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我们的呼吸,我们的倾听,我们的思绪,便都成了这发酵过程中,不可或缺的、微妙的因子。今夜所有的言语与情愫,都在这无形的窖池里,悄悄地,发生着某种奇妙的转化。

“曲”既投下,那酝酿着的、无形的“酒意”便开始蒸腾。舞台中央,那坛口的光晕倏地一亮,仿佛沉睡的巨人,轻轻地掀开了眼帘。

最先涌来的,是声音。那不是从音响里传出的,倒像是从大地深处,从记忆的源头,直接漫上心头的。一声呼麦,低沉,苍凉,裹挟着草原上长风与马蹄的幻影,隆隆地滚过每一个人的胸膛。那是乌云塔娜,她紧闭双眼,整个身体仿佛成了一个共鸣的腔体,喉咙深处震荡出的,是万马奔腾,是草浪翻涌,是祖先血脉里奔流不息的回响。这原始的、浑然的声响还未落下,吉亚图的马头琴便接上了。那琴声是呜咽的,可这呜咽里没有哀伤,只有一种比时间更古老、比语言更直接的诉说。琴弓每一颤动,都像在抚摸风的形状,在勾画云的轨迹。我仿佛看见,那声音不再是声音,而成了一条发光的、蜿蜒的河流,在这被想象力充盈的虚空中,静静地流淌。

声音的河尚未远去,光影的河又湍急起来。久美跃入那片光晕,她的舞姿,是雪山之巅一抹最轻盈的云,倏忽间,又化作格桑花瓣上颤动的、羞涩的朝露。那是背水的姑娘,望着天际第一缕霞光时,从心底漫到指尖的、压也压不住的欢喜。这欢喜是那样的清澈,那样的亮烈,不染一丝人间的愁绪。接着,是洛桑的奔腾。那不是“舞”了,那是生命本身的燃烧与炸裂,是鼓点催动下,一头挣脱了所有束缚的、纯粹的力量的化身。他的每一次腾跃,每一次旋转,都带着原始而蛮野的生机,将空气也搅动得灼热起来。这一静一动,一柔一刚,恰似品味一盅上好的陈酿,初入口是清泉般的甘冽,滑入喉中,方知那内里奔涌着的,是灼人的暖流。

最是那人间烟火的滋味,最能熨帖凡人的心肠。玛依努尔旋转着来了,她的艾德莱斯绸裙,盛开成一片永不凋谢的、灿烂的花海。那飞旋的彩绸,那流转的眼波,那明媚的笑意,活脱脱就是葡萄架下的欢歌,是巴扎集市里蒸腾的、带着孜然香气与瓜果甜味的热浪,是生命最本真、最滚烫的、蜜糖般的欢愉。这片泼天的、令人微醺的欢喜还未散去,青格的吉他声,便像一股温醇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泉水,懒懒地、汩汩地淌了过来。他唱“带一瓶好酒回家”,歌声厚实而温柔,像马奶酒,缓缓地流过心田,将那些岁月的褶皱都一一熨平。待到“敬草原”那熟悉的调子高高扬起,场内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不认识的人,相视一笑,便成了可以交心的“安达”。没有酒杯,便以手掌为盏,向着那看不见的草原,向着身旁陌生的朋友,向着各自心中的过往与远方,虔敬地、豪迈地一扬手,一仰头。那一刻,艺术褪下了它高华的外袍,化作了人与人之间,最直接、最温热的情感流动,成了我们共同的血脉。

骤然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关上了声音的闸门,收拢了光影的河流。一切绚烂与喧腾,像退潮般,迅速地、安静地,向着舞台中央那一点回流、收束。那只巨大的陶坛,此刻静静地立在愈发凝聚的光晕中,通体仿佛变得透明,内里光华流转,赤、橙、青、蓝……仿佛已将方才所有的歌声、舞影、呼吸与悸动,都吸纳了进去,融为一炉,酿成了一坛圆满的、发光的、无声的琼浆。礼官奉上酒盏,众人肃然。三巡敬酒,一敬天,二敬地,三敬人。没有言语,只有深长的静默,在无声的仪轨中,天地人,似乎真的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浑然的和谐。

主持人教我们点亮手机的闪光灯。起初是迟疑的,一点,两点,像在无边的夜幕里,试探着钻出的、怯生生的星子。渐渐地,星星多了起来,十点,百点,千点万点……最终汇成一片微光浮动的星河。我们随着指引,轻轻摇晃着这掌心里属于自己的、微弱的光,听着倒数的声音,在“三、二、一”的尾音落定于寂静的刹那,将手心这一点光,向着那坛圆满的、光华内蕴的所在,郑重地、遥遥地一送。

奇妙的交融,便在那一刻发生了。坛中那酝了一夜、仿佛已臻至境的光华,像是被这无数凡人心意汇聚的、谦卑而真诚的星火轻轻触碰,温柔地、无可抑制地荡漾开来,漫溢开来。它流向我们,我们的光也迎向它,两相融合,再也分不出哪是坛中的精华,哪是人间的星火。一曲舒缓的、名为《酿时光》的旋律,不知从何处幽幽响起。没有人指挥,甚至没有人起头,场中却渐渐响起了低低的、和谐的哼鸣。那哼鸣声沉沉地,暖暖地,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交织,仿佛大地沉睡时均匀的呼吸,又像母亲在摇篮边哼唱的、没有歌词的古老歌谣。


沸腾的酿酒车间 人民网记者 涂敏摄​

我于这光与声的暖流中,恍然有所悟。今夜这盛大的仪典,名为“封藏”。可那被郑重“封藏”起来的,哪里仅仅是那坛中之物呢?分明是这一夜的光影,这一夜的声响,这一夜落在每个人心头的、一点温热的感动,一缕澄明的思绪,或是一个模糊却坚定的念想。它们被这庄重的仪式,被这场中所有人共同的呼吸与凝视,封存在我们心窍最深、最柔软的角落。从此,我们各自散去的脚步,便是它踏上漫长征途的开端。往后的岁月,悲欢是它的温度,得失是它的湿度,顺境与逆境是翻动它的木锨。它在无人知晓的、我们各自生命的黑暗窖藏里,静静地发酵,默默地转化。直到某一个自己也未必能说清缘由的时刻,或许是在某个同样微凉的夜,或许只是闻到一缕似曾相识的酒香,那封存的一切,会忽然透出一丝只有自己才懂得的、生命的醇香来。那便是开封之时了。

夜深得透了,我随着散去的人流,走出这“天地的大窖”。门外,城市的灯火依旧流转,车声人语隐隐传来,那是另一重未曾停歇的、人间的梦。心里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充实与空明,仿佛多了一处安宁的、可以独自面对风雨的所在,又仿佛卸下了一些长久以来无谓的负累。回望夜色中静卧的天帝台,它那巍然的轮廓,此刻多像一只饮饱了月光与星河、已然心满意足、沉沉睡去的巨瓮。而我们这些从瓮中走出、身上还带着窖中微醺气息的客人们,便成了它无意间呼出的、一粒粒行走的、活着的“酒曲”了。带着这一身被时光与情怀浸透的气息,我们没入各自的人海,继续那场更为漫长,也更为静默的——关于生命的酿造。

丙午正月,三江抱云楼主莫鹤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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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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