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听春声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16 16:32:20

/张毅龙

这真是一个奢侈的春日。

清晨推窗,东风便软软地扑了个满怀。那风里带着润润的暖,只那么柔柔地拂着面颊,像母亲的手。忽然记起诗里的句子——“东风送暖入郊坰,于是便起了兴致,披了件薄衫,慢慢地向城外走去。

城外的天是靛青的,高高的,远远的。田埂上的草已悄悄地绿了,是那种浅浅的、茸茸的绿,脚底下软软的,像踩在绒毯上。最妙的是那些柳树,枝条上爆出点点鹅黄的嫩芽,真如诗中所说柳眼初开”——那半舒未舒的叶苞,恰似惺忪的睡眼,迷迷蒙蒙地望着这新鲜的世界。

沿着溪流走,水是碧莹莹的,浅浅的,看得见底下的沙石。溪水曲曲折折地穿行,时而绕过石块,发出琤琮的声响;时而漫过浅滩,漾起细细的涟漪。几缕轻烟似有若无,在林间袅袅地绕着,把远处的树梢都罩得朦胧了。这光景,教人想起野水萦回穿石径,轻烟缥缈绕林汀的句子来。

转过山坳,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桃林正在山坡上烂漫着,那花开得极盛,却并不俗艳——朝阳斜斜地照着,花瓣上的露珠闪闪的,晶莹莹的,仿佛每一朵都含着泪光。桃花的红是淡淡的,像是少女颊上的羞晕。有几株白的夹在其间,便越发显得素净。林子里有蜜蜂嗡嗡地闹着,又有几只粉蝶翩翩地飞过。

溪边坐着歇息,看水面上的天光云影缓缓地流着。一叶小小的渔舟从远处荡来,桨声欸乃,划破了满溪的静谧。舟上的人似乎并不着急打鱼,只任那小舟悠悠地飘着。这情景,竟与溪光潋滟浮轻棹无二。远处的草地上,几个孩童放着风筝,那风筝在蓝天里飘摇,引得他们一阵阵欢呼。

忽然听见婉转的鸟鸣,抬头寻时,却见隔岸的柳丝间,几只黄莺正跳来跳去。它们的歌声清脆得很,一串串地抛过来,又洒落在碧波里。

看得久了,便会发觉柳树有一种奇异的。这柔不是无力,而是一种与这个世界相处的方式。桃花李花开得烈,像是攒足了劲要喊出一声来。柳却不喊。它只是垂着,静静地,软软地,风来便顺着风,雨来便承着雨。它的枝条是那样长,那样细,千万条齐齐地垂下来,便成了一挂最温柔的帘子。

阳光从柳枝的缝隙里筛下来,是些金色的线,从云端里垂下来。风一来,便漾漾地动,满树的光便跟着流,流得人眼里心里都是恍惚的。那颜色带着些微的青,像才从月宫里偷来的桂枝上,悄悄滴下的露水凝成的。

站在这样的柳树下,人是会变得贪婪的。贪婪地想伸手去捉住些什么,可手才抬起,那光便从指缝里漏走了,只留下一片温温的、痒痒的触觉,像是春天的叹息——又像是春天在轻轻告诉你:美的东西,原是捉不住的,只能用心接着。

大约也因了这份柔,人便把许多说不出的心事,都托付给了它。

古时候的人,心是比现在要诚的。他们觉得天地间的一草一木,都有情,有灵,能与人的心思相通。于是有了离别,便要去折一枝柳。那柳枝是柔的,韧的,握在手里,仿佛就能把远行的人心也牵住一丝半缕。折柳的人站在长亭外,古道边,手里攥着那青青的一枝,眼睛里是渐渐远去的帆影或马蹄扬起的尘烟。

多情浑不系分离,柳丝再多,也系不住一个要走的人。这道理,柳是懂的,人却总是不甘心。于是年年春天,都有人在柳树下红着眼眶,将那细细的枝条折了又折。柳树大约也惯了,第二年,伤口处又会抽出新的、更软的枝条来,等着下一场离别。它是一种慈悲的植物,用自己的疼,去接住人间的疼。

也有不折的。是那倚在夕阳楼里的人,看着暮色一点点将柳树的影子拉长,拉得满地的愁绪。是那独坐在酒船上的过客,看着无骨的柳絮,悄没声地飘进自己的杯中,和着酒,一同咽下。那柳絮是没有方向的,风吹到西便西,吹到东便东,像极了天涯羁旅的人,不知此身何处,明日何乡。可它又是极自由的,无牵无挂,天地都是它的路。人看着它,便有些羡慕,也有些自怜了。

也有人将它编成同心结,带着三分娇憨,七分认真地说:不是同心不赠郎。这是柳的另一副面孔了。它不只承托着苦涩的离别,也承托着最甜、最脆的少女心事。同一棵柳,同一个春天,有人从它身上摘下了眼泪,有人却摘下了爱情。柳自己呢?它只是静静地垂着,看这人间百态,不置一词。

想来,这便是它风流最出群的真意了罢。风流不是轻浮,而是一种包容,一种能够承载一切的深情。它能载得起千金万两的春光,也能载得起千古以来断肠人的眼泪。

从柳荫里走出来,往山野深处去,春意便又不同了。

是杏花开了。也不知是哪一阵风先得了消息,悄悄一吹,满枝的苞都绽了。白的像雪,粉的像霞,层层叠叠地堆着,把天都映得明丽起来。远远望过去,一树一树的杏花,倒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云,软软地浮在半空。走近了,那香气便一阵一阵地扑来,不浓,却密,像是谁用细筛子筛过的,匀匀地洒在风里。

再往前走,桃花也开了,梨花也开了。桃花是热闹的,一开就开得满树满枝,红得像要滴下来。那花瓣儿薄薄的,软软的,风一过,便簌簌地落,竟像下着一场红雨。梨花开得静些,素素的白,一枝一枝地垂着,远远看去,像是积了一夜的雪,还没化尽。桃花红雨梨花雪——这红与白衬在一处,倒把春天衬得越发鲜活。人走在这样的春光里,脚步不由得就慢了;慢下来,才觉着风是软的,光是暖的,连空气里都浮着一层薄薄的甜。

往山里走,春意又深一层。风穿过千沟万壑,便有了声音——时高时低,时缓时急,像是谁在吹着无形的笙管。溪水也醒了,清清浅浅地流着,太阳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粼光,亮闪闪的,随着水波一漾一漾,像碎了的玉。坐在溪边石上,听着风声水声,看着光影摇曳,心里那些积了一冬的沉滞,不知不觉就化开了。

山下的路旁,柳絮正飘得纷纷扬扬。李花白得像雪,桃花红得像火,杨柳绿得像刚刚染过。这绿是新鲜的绿,嫩嫩的,像是能掐出水来。风过处,万千柳条一齐摇动,那绿便也跟着荡漾开去,一直漾到天边。天涯无处不春风——春风是公平的,它吹过山,吹过水,吹到哪儿,哪儿就有了生机。

忽然听见莺啼。先是远远的一声,清亮亮的,像一颗珠子掉在玉盘里。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应和,一声高,一声低,一声长,一声短,织成一张软软的网,把整个春天都网在里面。寻着声音望去,柳丝深处,黄莺时隐时现,小巧的身影在嫩绿的枝条间跳来跳去。杏花掩映的楼阁前,蝴蝶也来了,一对一对的,在花间翩跹。它们飞得那样轻,那样慢,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园的春色。

晴日最好的时候,是看沙鸥。那白羽在碧蓝的天幕上一掠而过,干净利落,像一道光。有时它们贴着水面飞,翅膀几乎要沾着水了;有时又猛地一窜,直冲云霄。水边有野桃,开得正盛。那红不是一般的红,是烧着的红,是一树一树的火焰,要把整个春天都点燃似的。天是蓝的,水是绿的,沙鸥是白的,野桃是红的——这颜色配在一起,说不出的好看,说不出的鲜活。

雨后初晴,又是另一番光景。远山罩着一层薄薄的烟霭,若有若无的,像画里晕染开的墨痕。近处的草刚长起来,嫩嫩的,软软的,铺成一片茸茸的绿。风从田野上吹过,草尖微微地颤动,像千万只小手在招摇。这草色不张扬,却铺得漫山遍野都是;这烟霭不浓烈,却染得远山近水都有了诗意。

到底还是洞庭湖的春色最好。两岸的云光倒映在水里,深深浅浅的,像是谁用画笔细细地皴染过。湖水是绿的,不是一般的绿,是葡萄刚酿成的那种绿——清亮亮的,透透的,看着就让人心醉。船慢慢地划着,桨声欸乃,惊起几只水鸟。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湖面上盘旋一圈,又落回远处的水面。

天色渐渐晚了,可春色却一点儿也不见淡。杏花还是那样白,桃花还是那样红,柳丝还是那样绿。风里还带着香,水里还映着光,莺还在啼,蝶还在舞。这春色太满,满得像是要溢出来;这春意太浓,浓得让人心里软软的,不知怎么是好。

只好慢慢地走,一步一步地,把这无边的春色,都收进眼里,也收进心里。

归途已是傍晚。夕阳西下,把半边天烧成瑰丽的锦缎。来时的阡陌,此时都镀上了一层金黄。晚风里飘来淡淡的花香,不知是山桃,还是野兰。我的衣襟上,发间,仿佛都沾染了这春的气息——诗里说归来犹带满身馨,当真如此。

远远地望见城郭了。灯火渐次亮起,暮霭四合。我停下脚步,回望来路——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里的花树,都渐渐融进苍茫的暮色里了。

回到住处,推开窗,夜色已如水般涌进来。小院里,月影斜了,懒懒地躺在青石板上,像谁不小心泼下的一摊银墨。院子深深,深得能装下整个春天的夜;更深的是这份静,静得能听见月光流动的声音。那声音极轻,极细,像丝绸滑过丝绸。

有轻寒,薄薄地敷在脸上。但这点寒,挡不住墙角那枝花——是杏花么?还是早开的桃?看不真切,只看见疏疏朗朗的一枝,斜斜地伸向夜空,花朵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像夜的表情,又像春的叹息。白日里那满树的繁花,此刻都隐在夜色里,只剩下这一枝,静静地陪着我。

天上是淡淡的星,稀稀疏疏的,挂在云边那棵老槐树的梢头。星子们像是倦了,有一搭没一搭地眨着眼。树影婆娑,把星光筛得细细的,洒了一地碎银。远处有细水在响,是院外那条小小的溪。水声不高,低低的,像谁在轻轻地说话;流过石上沙的时候,那声音又细了,柔了,像母亲哼的眠歌。

风是软的,软得几乎没有骨头。它偷偷地溜进来,摇动窗畔的几竿翠竹。竹影便活了,在粉墙上写起狂草,一笔一笔,都是春的心事。摇着摇着,忽然送来一股幽香——是槛前那壶茶么?还是墙角的花?分不清了。只觉得那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远山的钟声,飘飘渺渺地钻进鼻孔,又飘飘渺渺地散去。散在风里,也散在心里。

这样的夜,真是撩人。撩得人不想睡,只想坐着,听着,想着。

索性披衣出门。夜色如绸,软软地笼着远处的沙地,笼着近处的田野。东风缓缓地吹着,不凉不燥,正好。疏疏的林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莺啼,老老的,糯糯的,像陈年的酒,醉人。浅浅的涧水上,浮着淡淡的月色,水纹漾漾的,把月光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了。一遍一遍,不知疲倦。

想起白日里的种种,那些杏花、桃花、梨花,那些风声、水声、鸟声,那些折柳的离愁与编结的深情,此刻都远了,淡了,又都近了,浓了——不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而是融进了这夜色里,化作了另一种形态。心里空空的,又满满的;静静的,又暖暖的。忽然明白,原来静的不是夜,是自己的心。原来满的也不是春色,是自己的心。

夜深了,星子更淡了,月也更斜了。但春声却浓了起来——不是喧闹的那种,是细细的、密密的、无处不在的那种:是新芽破土的声音,是花苞绽开的声音,是露珠滚落的声音,是溪水涨了的声音,是柳条在风里轻轻摇曳的声音。这些声音汇在一起,静静地响着,响彻千家万户。

是啊,春到万家了。在这静静的夜里,每一扇窗后,都该有一个静静的梦吧?梦里,或许也有这样的月色,这样的花香,这样的春声。

我站在院子里,静静地听着。听春声从远处来,到远处去;听它流过田野,流过村庄,流过每一个沉睡的梦。心便也跟着去了,去得远远的,远到尘世之外,远到时光之外。那里没有别离,没有愁绪,只有无边无际的春意,温柔地、轻轻地,将人包裹。

原来,从春深走到春静,从满眼繁花走到一心清净,不过是一日的工夫,不过是一夜的距离。这一日一夜,便是一整个春天了。

静到极处,便是大自在。

夜深了,园子里的柳静静地立着。月华如水,给它披上一层更清、更冷的纱。白日的热闹与深情,都沉淀下来,凝在那千万条无声垂落的丝缕里。风偶尔过处,它便极轻、极轻地摇一下,像是睡梦中的人,无意识地动了动唇角。那唇角,似乎还挂着一个未完的梦。

明天,又会是新的离歌,新的相思罢。它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只是在那里,绿着,垂着,等着。等着春风再来,等着离人再折,等着又一个深沉的春夜,有人站在它面前,静静地听,静静地想,静静地把自己,也变成一株柳。

来年,当春风再度吹绿郊坰的时候,我还要去的。那时节,柳眼依然初开,草色依旧青青罢。只是不知,今年的这枝桃,这朵云,这只蝶,可还认得我么?

(作者: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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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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