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声机示意图​

文/邢海捷 曹煜

你知道第一个见过唱片的（中国人）是谁吗？就是张德彝和当时（驻）英国的大使郭嵩焘。你知道他们见到了谁吗？是爱迪生给他们讲解的唱片，是不是很神奇？郭嵩焘还在日记里详细写了他对唱片的理解。一个圆盘，有个竹片，摁在上面声音就响，特别有意思……想想就很神……

以上这段话是近年来颇受瞩目的访谈类节目《十三邀》第六季《对话锺叔河》中，主持人在国家图书馆阅读张德彝日记时面对镜头的自问自答（他所提到的“唱片”，准确地讲应该是留声机，早期的留声机用锡纸、蜡筒记录声音）。两位代表东西方文化的名人相遇、交流，再加上主持人极具张力的描述、形容，很容易打动访谈节目的观众，达到非常好的传播效果。但他解读的是历史真实吗？

随着东西文化交流研究的逐步升温，作为清廷第一位驻外公使的郭嵩焘（1818—1891），其出使英法期间的相关事迹深受关注。在欧洲的两年，他除了组建清朝第一个驻外使馆，探索、开展驻外外交活动外，还对西方社会进行了全方位的考察，参观议会、法院、银行、报社、工厂、学校等机构，积极了解欧洲的政治、经济、文化、教育，并把各种见闻详细记录在日记当中。他当时虽已年届六旬，却不乏对科学技术的浓厚兴趣，他到大学、图书馆、天文台、博物馆、植物园参观，到皇家研究院（The Royal Institution）听著名科学家的讲座、观看实验，接见留学生，了解他们学到的最新物理、化学知识，还购买科技书籍、仪器、标本等带回国内。

郭嵩焘出使欧洲前后，正值以蒸汽动力为代表的第一次工业革命已基本结束，而以电力应用为主要标志的第二次工业革命方兴未艾，电话、留声机、电灯、供电系统相继被发明、应用。郭嵩焘于1876年12月启程前往欧洲，正是这一年的3月，贝尔发明的电话在美国取得专利，并在当年举行的美国费城世博会上引起轰动。电话很快传到了大西洋另一侧的欧洲，1877年10月，郭嵩焘与其随员张德彝（1847—1918，清廷同文馆培养的首批翻译官之一，曾任光绪皇帝的英语老师，官至驻英公使）在一家电气工厂中试用了电话，这是最早的关于中国人第一次使用电话的文字记录。发明初期的电话还很不完善，通话质量比较差，众多发明家不断对电话进行技术改进，其中就包括发明大王爱迪生。爱迪生当时还只是美国电报领域小有名气的发明家，通过大量研究、实验，发明了碳晶送话器，显著改善了通话质量。另外，在改进电话的过程中，他还领悟到了将声音记录下来的方法，由此在1877年12月发明了留声机。留声机也很快被带到英国，频频在科学场所、上层社交茶会上进行展览、演示，郭嵩焘及其随员也就有机会成为有文字记载的第一批观看留声机演示的中国人。

郭嵩焘在其日记（《郭嵩焘全集》第十册）中有如下记载：

十九日马克里过谈，语及明日随同金登幹赴巴黎，以赫德病症，邀往诊视。随赴罗茀得斯阿陀卫、洛克斯两处茶会。罗茀得斯阿陀卫邀视传声机器，美人格力音贝尔所创造也（本爱登柏里人也，迁居美都不及二十年），爱谛生为之演试。拆视之，式如三寸小牒，练〔炼〕薄铁片如竹萌嵌其中，安铁针其下，上施巨口筒高二寸许以收纳声。另为铜圆筒，环凿针孔，用轴衔之。右端安机爪，上树铜片相对，如两旗相比，下垂铁权。机爪上下转动，则机发而旗转，轮亦自动，推传声机器近逼转轮，则针触筒孔，自然发声。

上述文字就是本文开头主持人所描述场景的原始出处。其中的“十九日”，指的是光绪四年四月十九日，对应公历日期为1878年5月20日。当日，郭嵩焘参加了其记为“罗茀得斯阿陀卫”举行的茶会，其间郭氏记为“爱谛生”之人演示了所谓“传声机器”，文字中虽提及贝尔，但从详细描述中可以看出演示的实际是“留声机”。锺叔河先生在编辑郭嵩焘的《伦敦与巴黎日记》时，对于此段加的尾注是：“爱谛生：可能即Thomas Alva Edison，爱迪生，于1877—1879年发明留声机。”

郭嵩焘日记中所提“爱谛生”是否确为我们所熟知的美国发明大王爱迪生呢？在爱迪生相关传记中（如《点亮黑夜：爱迪生传》），均未有其1878年5月来到英国伦敦的记载。而随郭嵩焘出使的张德彝在其《随使英俄记》中有如下记载：“十九日戊戌阴雨。申初，同马清臣随星使乘车，行八九里，赴敖特卫及讷克斯二夫人家茶会。戌初，复随往拜金登幹，及赴贝乐夫人家茶会。楼大人多，酒食丰美。子初回寓，稍晴。”

张德彝所说的“敖特卫”夫人即郭嵩焘文中的“罗茀得斯阿陀卫”，张德彝虽然也提及了此次茶会，并提到同去的还有马清臣（即马格里，Halliday Macartney，1833—1906，英国苏格兰人，时为清廷驻英公使馆的翻译官），但张德彝并没有记录任何细节，甚至没有提到留声机。

在《爱迪生文集档案第四卷》（The Papers of Thomas A Edison Volume 4）中，我们可以找到爱迪生这一时期的活动轨迹。1877年12月，爱迪生公布了留声机的发明，引发轰动，各种宣传、展示活动纷至沓来。这一系列活动在1878年4月18—19日迎来高潮，爱迪生在华盛顿向美国科学界、政界及时任总统海斯（Hayes）展示了留声机。而在接下来的1878年5月，爱迪生文集中的年表显示其身在美国自己的门洛帕克实验室：5月16日，他改进了微压计的设计；22日，他接受了来自波士顿的报业访问团的采访，向他们展示了留声机、改进的电话送话器及其他声学设备。

同在1878年5月，爱迪生还与英国的威廉·普里斯（William Preece，1834—1913，时任英国邮政总局的顾问工程师，1892年成为首席工程师）陷入了争论，爱迪生认为旅英实验物理学家大卫·爱德华·休斯（David Edward Hughes，1830—1900）向英国皇家学会展示的“休斯电话”（麦克风）实际上就是自己的碳晶电话，但普里斯不以为然。爱迪生文集中有其1878年5月19日在门洛帕克致信普里斯的记录。当时还没有飞机，横渡大西洋要十天左右，所以这些记录可以充分证明爱迪生1878年5月身在美国。

通过查询英国报刊档案数据库，1878年5月，英国报纸有大量关于爱迪生发明留声机及其生平的报道，还有伦敦立体视觉公司（London Stereoscopic Company）展示留声机的广告，但并没有爱迪生到访英伦的报道。爱迪生当时已成为闻名世界的发明家，如果他到访英国，媒体肯定会报道。

更为直接的证据是1878年5月21日英国《晨邮报》（The Morning Post，该报以关注权贵阶层的活动而闻名）一篇题为“MRS. LOFTUS OTWAY’S AFTERNOON PARTY”（《Loftus Otway夫人的下午茶会》）的报道：“昨日下午（对应1878-5-20），Loftus Otway夫人举办了茶会……爱迪生先生的一位朋友（a friend of Mr. Edison）展示了留声机（phonograph）……受邀参加茶会的有中国驻英公使阁下（his Excellency The Chinese Minister）……”根据发音，“Mrs Loftus Otway”对应郭嵩焘日记中的“罗茀得斯阿陀卫”及张德彝日记中的“敖特卫夫人”，报道中茶会的时间也与他们二人记录的时间相吻合，可以认定，这正是对郭嵩焘记载的留声机演示茶会的原始新闻报道，对于我们探寻历史原貌有着非常重要的价值。

这篇报道明确记载是爱迪生的朋友向来宾们展示了留声机，报道的后半部分详细介绍了出席茶会的来宾。出于尊重，将中国驻英公使放在首位，并使用尊称——阁下（his Excellency），而在其后的两个名字，应是中文人名的威氏拼音（由于报纸年代久远，字迹有些不清晰），第一个应该为Li Ching Men，对应李荆门（湘浦），为郭嵩焘出使的随员；第二个只能粗略辨识，类似Fung Y.C.，对照郭嵩焘使团成员的名字，或许是另一名中国翻译官凤仪（夔九）。接下来的Dr. Macartney，即张德彝日记中的马清臣（马格里），由于马格里在爱丁堡大学获医学博士学位，所以名字前加Dr.。

从报道中还可以看出，出席茶会的嘉宾不少都有伯爵、子爵等贵族头衔，很明显是英国上层的社交茶会，所以才会被《晨邮报》报道。至于郭嵩焘为什么说是“爱谛生”，或是因为：留声机的演示过程中，演示者肯定会提到发明者爱迪生，由于郭嵩焘本人不懂英语，交流要靠翻译，不知是翻译自己没搞清楚，还是郭嵩焘理解上出现了偏差，郭嵩焘误以为做演示的人叫“爱谛生”。多数情况下，马格里是首选的翻译、沟通代表，但郭在日记中也不止一次表达出对马格里的不满，说明两人之间的沟通也确实存在问题。

通过上述档案材料，可以确定1878年5月20日在伦敦罗茀得斯阿陀卫夫人茶会上做留声机演示的并不是发明家爱迪生本人。中国人第一次观看留声机演示，如果是发明者爱迪生亲自讲解，肯定会使这一事件更加具备文明对话的象征意义，但我们首先应该秉持的是尊重历史真实性的原则，有必要及早指出对这一史料的误读，从而避免今后在中西交流研究中更多的误用。

作者：邢海捷 曹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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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书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