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我的藏族兄弟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16 13:14:48

□李文化

飞机穿过云层,向拉萨下降。我侧过脸,在舷窗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影子——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人,两鬓有了霜色,下巴的线条也模糊了。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回二十多年前那个清瘦少年的轮廓。

找不回来了。岁月把我雕刻成另外的模样。

那么多吉呢?我努力想象他如今的模样,但记忆里,始终是那个坐在我旁边,脸型狭长、皮肤黑红的藏族少年。

窗外的雪山愈来愈近,回忆却朝着相反的方向,一路闪回到岳阳。

初识多吉,是在20世纪80年代的岳阳市一中。那天班主任领进来一个男孩并向我们介绍:“他叫多吉群涪,藏族人……”话音未落,教室里就炸开了锅,同学们都伸长脖子,好奇地打量这个来自遥远地方的男孩:他瘦瘦的,脸上线条分明,鼻梁挺直略带鹰钩,皮肤偏黑,却亮亮的,像被高原阳光亲吻过。他站在讲台上,有些局促,却不怯场。开口便是一口标准的京腔,最后来了一句藏语“扎西德勒”。后来才知道他刚从北京转学来,父亲在中央财政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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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直接把他领到我旁边:“多吉,你就坐这儿。”我们俩都有些拘谨,互相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不知道怎么跨出友好的第一步。但很快,我们就有了共同语言。

那时候,台湾歌星齐秦的歌还没传到我们这个小城。有一天课间,他靠在走廊栏杆上,轻轻哼着什么。声音很特别,有种藏族人特有的清亮和高亢,在嘈杂的课间休息里,像一根细细的线,一下子把我拽了过去。

“嘿,小伙子,唱的什么呢?”

“《狼》。北京可火了。”

他眼睛亮亮的,问我有没有听过。我说没有。他二话不说,第二天就带来了一盒磁带和一个小录音机。放学后,我们猫在课桌底下,偷偷听那盘翻录过无数遍、音质沙哑的磁带。当“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从录音机里传出来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闭着眼睛,跟着轻轻哼唱。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就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带着遥远的异域气息,闯进了我的世界。

没过多久,这匹“狼”就原形毕露了,他哪是什么孤傲的狼,简直就是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猴子,比谁都活泼热闹。他能说会道,兴起时就高歌一曲,高亢的歌声能把教学楼走廊变成青藏高原和辽阔牧场。他在北京读了3年初中,普通话比我们老师还标准,耍起嘴皮子能把同学们逗得前仰后合。他踢球特别拼命,输了会懊恼地捶草地,赢了会抱着你转圈。他作业写得工工整整,唯独本子封面上的签名,永远用藏文龙飞凤舞地写着一串,后面再加个括弧:多吉群涪。老师让他别写藏文,他说:“这是大活佛给我取的名字,任何时候都不能忘。”那眼神,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固执。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在藏语里有“金刚般的护法者”的意思。

日子久了,他身上的外来感变淡了,连那一口标准的普通话,都被我们的“岳普”同化,开口就是“搞么里咯“”克哪里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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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一年的藏历年,那天放学后,我们踢完球,坐在操场草地上喘气。夕阳在洞庭湖面洒下一片碎金,多吉忽然不说话了,盯着远处的天空发呆。

“想啥呢?”我随口问他。

他没回答。过了很久,才低声说:“每年的今天,我阿妈会给我炸卡赛。”

“卡赛?什么东西?”

“一种油果子。”他顿了顿,“我想阿妈了。”

说完,他把头埋下去,胡乱拔着地上的草。我看见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平常那么爱热闹的人,这一刻忽然安静得像块石头。仿佛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句“想阿妈”上面。那时的我还不太懂那份想念的分量。十五六岁的年纪,每天放学回家就能看见妈妈,哪里懂得什么叫想家。我看着他埋下去的脑袋,心里忽然有点难过,不知该怎么去安慰他,于是拍拍他的肩膀:“走,去我家。我妈会做炸肉,比油果子好吃。”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努力笑了笑:“真的?”

“骗你干嘛。”

那个周日,多吉跟我回了家。一路上他很兴奋,可进了家门,却忽然变得拘谨起来。我妈招呼他坐,他规规矩矩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可没多久,他就放松了,我姐放了一盘磁带,正好是藏族民歌。他一听见旋律,腾地站起来,在客厅中间跳起了舞。他跳得并不专业,但那股子欢快劲儿,把我全家都逗笑了。我妈笑得直抹眼泪:“这孩子真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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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父亲的书房,看到一整墙的书柜,他站在那儿,忽然安静下来,表情肃穆。他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书脊,像在寺庙里抚摸转经筒。他喃喃地说:“家里有这么多的书,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阿爸真了不起。”他拿起父亲写的一本书,站在那里就翻看起来,浑然忘了周围还有人。看到他专注的样子,父亲悄悄跟我说:“这孩子,心里有敬畏。”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多吉吃得狼吞虎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我妈在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他就一直说“好吃、好吃”,腮帮子鼓得圆圆的。那顿饭,他吃了3大碗米饭。

从那以后,我家里多了一个藏族的孩子,我有了一个藏族的兄弟。他学会了吃臭豆腐,学会了说岳阳土话,夏天的晚上跟我们一起去洞庭湖边吹风。他唱藏歌,我哼着当地渔歌,谁也听不懂对方唱什么,却能跟着傻乐。我妈包饺子的时候,他会蹲在旁边学着包,包得歪歪扭扭的,还一本正经地说:“阿妈,我包的这个最好看。”少年的友谊,就在这一天天里,长得结实又细密。

高三毕业那年,他回了拉萨。走得很仓促,没有告别,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少年人总以为来日方长,挥挥手就散了。谁知这一挥手,就是20多年。

2011年,我正在医院照顾病重的父亲。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接通后,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传来:

“文化兄,是我……”

“多吉!”

我脱口而出,握着电话的手竟莫名地抖了起来。我们语无伦次地聊了很久,又哭又笑。挂了电话,我小心地把这串号码存进手机,它像一枚失而复得的钥匙,颤巍巍地,启开了时光那把厚重的锁。

回到病房,我掩饰不住激动,跟父亲说:“爸,是多吉。”

父亲眼睛一亮,问道:“就是那个爱看书的孩子?想见就去见吧,人一辈子啊,没那么多时间。我这儿有你妈,你放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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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了贡嘎机场,颠簸了几下,思绪戛然而止。拉萨的阳光,热烈、坦荡,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难怪多吉的性格也如此热烈坦荡。紧接着,我在出站口的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他——我的藏族兄弟,多吉。

他站在那里,手捧洁白的哈达,笑吟吟地望着我。他脸上也有了岁月的痕迹,腰身也宽了。可是那笑容,跟20多年前在操场上踢完球对我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们奔向对方,紧紧抱住,他的肩膀还是那么有力。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混着阳光和藏香药材的味道。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的肩膀也在微微颤抖。我们谁都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狠狠抱着。

妻子站在一旁,悄悄别过脸去。或许是被两个大男人如此直白的拥抱吓到了吧。

当晚,多吉在藏式餐馆设宴,请来许多朋友,大家喝酒、唱歌、跳舞,我和妻子的脖子上挂满了各种颜色的哈达。热闹只是开场白,真正填补20年空白的,是回酒店后的彻夜长谈。我们从各自的工作,聊到各自的家庭;从各自的经历,聊到各自的困惑。聊得嗓子都哑了,却都不肯停下来。窗外,拉萨的夜空,星星特别大、特别亮。

我让他也在酒店休息,他执意不肯,说回家准备些东西。我没有深究他要准备什么,直到第2天,他开着越野车来接我。他带我去了色拉寺、哲蚌寺、甘丹寺等,最后来到大昭寺。寺门前桑烟缭绕,信徒们正在磕长头。他给我讲解每座寺庙的历史,带着我焚香、转经,然后教我将额头轻轻贴上那被无数人磨得光滑的石阶。那一刻,四周的喧嚣都远了,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远处隐约的法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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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些,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取出一串金刚菩提子佛珠,双手捧着,交给寺里的住持。他说着藏语,神情庄重,我只隐约听懂一句:请为这位朋友的父亲诵经加持。

我这才明白他要准备的是什么,我的兄弟,他把我最困扰的事都放在了心上!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虔诚的脸,忽然间明白,这就是他骨子里的东西。平常那么热闹的一个人,一旦面对信仰,就会变得如此沉静、如此笃定。这是他的来处,是他血液里的文化。20多年前在岳阳,他站在我父亲的书房里,面对满墙书籍时的那种肃穆,原来和此刻是一样的,只不过那时面对的是知识,此刻面对的是信仰。

从寺庙出来,我问他:“你真的相信这些吗?”他说:“从小,我阿妈就告诉我,山有山神,水有水神,人有来世。我不一定什么都懂,但到了寺庙里,心就静了。这就够了。”

后来几天,他带我去见他的家人、朋友,恨不得跟所有人分享我们的友情。临走前日,我们去了他岳母家。慈祥的藏族阿妈拉着我的手,眼神温暖地说:“孩子,多吉的朋友就是我们的家人。他在岳阳那几年,谢谢你照顾他。”我双手捧起她递来的酥油茶,心里一阵温暖。那时的我哪里懂得照顾,我们只是彼此陪伴,度过了那段最纯粹、最真挚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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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拉萨那天,多吉安排车子送我们去机场。他说单位有重要会议,不能去送了。其实我知道,他是不想面对再一次的离别。

他送我一个金丝绒布包裹的小盒,里面是一颗乌黑的藏药丸,浓郁的藏药味道沁人心脾。

“阿妈留给我的,最后一颗了。带给阿爸。”

我喉咙发紧,抱住他,只挤出一句:“兄弟,保重!”转头上了车,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我和多吉相隔近3500公里。自那一别,又是十几年了。每年春节,第一个问候电话总是他的。那边永远是那句:“文化兄,过年好!家里都好吧?”我说好,都好。然后问他好不好。他说好,一切都好。

其实我们都知道,中年人的日子,哪里有什么“一切都好”。上有老下有小,工作、生活,到处是软肋,到处是硬仗。可是,电话里我们都说好,那些心里想说的话我们都不说,彼此心照不宣。

又是一年春节将至。窗外灯火明亮,我坐在窗前,手里握着多吉送给我的那串金刚菩提子佛珠,忽然特别想他。想那个猫在课桌下面跟我一起听《狼》的少年,想那个在我家客厅里跳舞的藏族孩子,想那个在寺庙里虔诚祈福、把最后一颗珍贵的药丸留给我的男人;想临别时,那个越来越小、却一直向远去的我挥手的身影……

少年时的我们,哪里会想到,分别之后再见上一面,要跨越几千公里,时隔二十几年。可少年时的我们,大概也早就知道——有些人,交下了,就是一辈子。

多吉兄弟,多保重!扎西德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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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王相辉

一审:张颖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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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审:姜鸿丽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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