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江芦笋:洞庭深处的清鲜与乡愁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14 13:16:21

文丨杨科旗

春水初涨三月,随船入南洞庭见烟波浩渺,芦荡连天。沉默的老人,只在某个水域拐弯处轻声说了句:“芦笋冒头了。”顺他手指方向望去,远处泥滩上果然有星星点点的嫩尖,紫褐含青,像刚土的新笋,又像大地写给天空的一行行清浅小诗。

这便是沅江芦笋,禾本科植物,芦苇的嫩芽,当地亦称“荻在沅江人的眼中,它从不是什么稀罕之物。无种,不劳施肥,更不要人照管,只消几场春雨,便肆意地漫遍湖洲。它是春天如约而至的信使,如同桃花开、燕归来一样,自然得理所当然。三月采笋之季,是沅江一年中最动人的风景之一。晨雾如纱,笼罩湖面,采笋人驾扁舟入芦荡、登沙洲,然后弯腰掰长的嫩尖。断口处会渗出清亮的水珠,清香便瞬间弥漫指尖,那是沅江春天独特的气息放眼望去,洲滩连片,绿浪起伏,舟楫往来,人声与水声相和。一幅动态鲜活的水乡春景图,在洞庭腹地徐徐展开,恍若千年未改。

随性登一处洲,脚下淤泥绵软,头顶雁阵划过。四野寂然,只有芦苇的新绿与旧杆的浅交错掩映分明是那未干的水墨长卷。风过芦叶沙沙作响。我忽然想起苏东坡的诗“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诗人眼中的春景大抵也是这般光景吧?只是他身江南水岸,而我立于洞庭深处隔着千年光阴,却望着同一种芦芽,奋力从泥土里挣出,嫩生生的,带着一股蓬勃而顽强的生命力天地悠悠,一眼千年。

而这芦笋的美味,宋人早就尝过了。王安石赞“荻笋肥甘胜牛乳”,一语道尽其甘美醇厚。欧阳修则叹“荻笋鲥鱼方有味,恨无佳客共杯盘”,把一蔬一鱼的滋味,化作知己难逢的惆怅。年少时读不懂其中意,直到离家千里,在异乡餐桌上,蓦然想起母亲亲手做的芦笋煮鱼,才明白诗句里蕴藏着的故土与牵挂。

又是一年春风起,夕阳把浩渺江湖染成一片金渔家小院里,铁锅柴火正旺。掌勺的师傅又一次熟练地捞起一条鲜活鳜鱼,菜籽油热锅,姜片爆香,鱼身煎至两面微黄,注入清水煮沸。待汤头翻滚成奶色,再下入焯过水的芦笋,慢火轻炖。仅放一撮提味临出锅时撒一把碎青椒。鱼在汤翻着白肚,芦笋浮沉其间,犹如一叶叶小小的扁舟。盛一碗入口,方知天地至味。鱼的鲜是浓郁的、霸道的,芦笋的鲜却是清冽的、幽远的,一阵从芦苇荡深处吹来的风,轻轻涤荡走了的荤腥。咬一口芦笋,脆生生的,齿间有轻微的咯吱声,随即化为一腔清甜。湖鲜的腴美与芦笋的清润相融,汤清味厚,鲜入骨髓。这一刻忽然明白,古人为何总将芦笋与河豚、鲥鱼并提——它从来不是配角,是用一身清鲜来点化那些过于浓烈的美味。千百年间,它就是这样从渔家灶头的家常走上了文人雅客的席面,成为渔耕文化里的味觉基因。这是洞庭水土的默契,更是烟火沉淀的本真。

离开沅江二十余载,知晓家乡父老早已将芦笋唤作水中虫草”。初闻觉得言过其实后翻检典籍才知道,《神农本草经》早将其列为“上品之上”,《本草纲目》亦载“久服轻身益气”。现代科研更进一步证实,芦笋富含硒、黄酮膳食纤维多种氨基酸在抗癌、清肺、降压、抗衰老方面皆有裨益。想也是,它在淤泥里扎根,在冷水中发芽,历经一冬的蛰伏,才换来春日那一掐即破的鲜嫩。如此集天地精华的灵秀之物,与虫草又有何异?如今,沅江芦笋已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香飘四方。它生于湿地,养于湖水,鲜于舌尖。既守护着洞庭生态之美,也承载着一方水土的富民之愿,是沅江人民最心怀感恩的绿色宝藏。

宿浩江湖边的渔村民宿,窗外月色如水,湖面波光粼粼在想,那些远道来的游人,他们品尝到的芦笋煮鱼,是否也是我记忆里同一种味道?是否也有一缕芦荡风,藏在芦笋的纹理?是否也有一洞庭月光,浓缩汤的氤氲中?念及此,湖光里的沙洲、晨雾中的采笋人、母亲灶台上的炊烟,便一齐涌上心头,将漂泊多年的乡愁,煮得滚烫,滚烫。

笋之嫩,如乡愁之柔。鱼汤之鲜,似故土之亲。若有一,你沅江芦笋相遇,请一定带回家。只需煎一尾鲜鱼,注一锅清水,添几块姜片,些许食盐、辣椒,待汤沸时芦笋下锅。然后,在热气,闭上——你会听见芦在风沙沙作响,会看见雁阵划过长空,会到那绵软的洲泥土......而我,一个在洞庭湖畔长大的游子,会在那一片熟悉的烟波里,与你遥遥举杯,共同敬这一味人间至清至鲜的春意。致敬洞庭碧水,致敬沅江热土。致敬那再也回不去的青春,也致敬永远回得去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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