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廖慧文

春雨绵绵。3月8日，郴州市嘉禾县坦坪镇，又迎来了赶墟场的日子。新建的农贸市场人声喧嚷，50米开外，被当地人称为“老墟”的坦坪墟显得有些清寂。这里仅支起少量摊位，摊主售卖铁器农具、杂粮、大米等货品。

今年春节假期，这座有近200年历史的墟场即将被拆除的消息引发舆论关注。随后，学界与民间保护力量的介入，使坦坪墟迎来保护转机，也使墟场这一独特的建筑类型进入大众视野。

坦坪墟。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廖慧文 摄​

“危房”与“文物”

墟场，亦称圩场，意为乡间的集市。坦坪墟，始建于清乾隆年间，可分为北侧墟亭和南侧墟亭。南侧两座墟亭为旧墟亭倒塌后于20世纪80年代在原址重建而成，北侧三座墟亭则为道光年间所建。

走入北侧墟亭，可见建筑采用石柱木梁穿斗式结构，已出现了瓦片脱落、木材腐朽、石柱倾斜等问题，雨水从屋瓦破损处落下。细看撑起木梁的石柱，部分以浮雕工艺雕琢瑞兽，部分则刻有修筑墟亭的捐款来源铭文；仰观木构件的墩斗、束手部位，雕刻着鹿衔仙草等吉祥图案，脊枋上有墨书题记，佐证了它的“年龄”。

周边居民介绍，墟场由周边村落募资建设，早年间由县工商局和民间力量共同负责维护。71岁的李柏石是镇里的泥瓦匠，多次参与过坦坪墟的维护工作。“经常要修，换瓦、换椽子。”随着时间流逝，小修小补已经无法消除墟场的安全隐患。

2025年底，嘉禾县自然资源局贴出公示，将对坦坪墟进行拆除改造。消息一出，致力于嘉禾民间文化遗产保护的李宇哲心急如焚。他正在苏州大学艺术学院攻读硕士学位，对于故乡嘉禾的历史风物熟稔于心。“坦坪墟不仅是一座集贸市场，更是嘉禾县商贸史、民俗史、建筑史的活态见证。”他开展抢救性调研，留存图像、文字资料，并在网络平台上倡议保护。

倡议有了回响。诗人、上海大学文学院教师肖水积极向相关部门反映情况，呼吁坦坪墟“入保”。郴州市文物部门回应，将坦坪墟纳入正在进行的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明确开展文物保护。

被忽略的建筑类型

建筑历史学者、昆明理工大学副教授刘妍率领的研究团队正在现场测绘。“在网上看到坦坪墟李宇哲的文章，我马上来了。”他在线上招募了来自清华大学、维也纳工业大学、湖南大学等高校建筑学专业的研究者，对坦坪墟开展为期6天的专项学术调查，研究坦坪墟的技术价值、历史价值、与周边环境和社区情感的联系。

刘妍曾在云南、浙江、福建等地做过大量民间建筑调查。他表示，在其他地方基本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建筑。“别的地方赶集，要么在街上，要么露天，不会专门建一座覆盖屋顶的墟场建筑。”他指向屋梁介绍，这种为周期性集市专门建造的固定墟场建筑，能完整保存清代木构架已属罕见。其结构尤为独特：上部采用穿斗构架，下部由巨型横梁承托，承重能力优于常规穿斗构架，兼具结构特殊性与空间功能性。

“少见”，是专业研究者统一的评价。湖南大学建筑学院教授柳肃深耕湖南古建筑领域，他在网上看到坦坪墟的照片时，“第一眼就被震撼了”。他坦言：“我甚至认为它能直接列为省级文物。”

为何墟场长期被建筑史忽视？中南大学中国村落文化研究中心教授吴灿解释，过去研究乡村经济的学者主要关注的是经济形态，不留意建筑；研究建筑的学者则多看祠堂、寺庙和民居。

依托钟水（舂陵江）航运与湘粤古道的交通优势，嘉禾古墟场不少。民国《嘉禾县志》载：“境内墟市较盛者，坦平墟、石桥墟、广法墟、行廊墟等处……”肖水介绍，目前有广济墟、梓木墟、广发墟还保留了主体建筑。他查阅资料发现，墟场在嘉禾邻近的桂阳县、临武县也有一定保留，但纳入文保单位的极少。桂阳县民间文化学会会长郑欣荣向记者反馈，近日踏访，桂阳县仅古楼墟还有古墟亭。肖水希望郴州市尽快对古墟场开展专项普查，把一些特别有价值的墟场“打包”申保。

把烟火气“请回来”

在现场测绘的，还有郴州市规划设计院委派的设计人员。他们表示，正在收集数据，接下来将以“修旧如旧”为原则，开展保护性修缮。“目前建筑有沉降，倒塌风险大。我们考虑用草绳、棉布包裹石柱，钢管加固石柱固定柱身。清理后来浇筑的水泥地面，露出原建的老青石板台基。”

坦坪墟场算不上精美。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院院长彭长歆认为，它的价值在于独特的建筑型制、周边历史环境的完整性，以及对地方的历史贡献。

墟场边的忠平百货商店店主还记得坦坪墟兴盛时的功能分区：“不同的墟亭卖不同的东西，盐、铁器、米、棉花、辣椒……”墟场还承担着乡村公共空间的功能，如村宴、农村公益电影放映。当地居民说，近日便计划在此处举办宴席。

刘妍认为，坦坪墟离如今的农贸市场不远，一些不产生污水和易腐垃圾的业态可以挪到坦坪墟来。“建筑学的核心是把建筑用起来。民间建筑的特点是因地制宜、因陋就简、就地营造，要让墟场的功能复活，重新给它带来活力与生命。”

“我判断，墟亭在历史上可能与路亭、廊桥有相近的社会背景。”刘妍提倡，对这一建筑类型的研究，学术界的力量要进一步增强，最好能有深耕性的研究，深度挖掘；在保护方面，需要有能力的单位做出标杆案例。

这场行动起源于一篇网帖。“虽然测绘必须由专业人员来做，但记录建筑生命史，更多普通人都可以参与。”他说。

责编：张思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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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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